林恩没有动。
“你从哪儿上来。”
“北边。”
“北边哪儿。”
“水口。”
“水口上头是什么。”
那人把木匣换到另一只手。
“上头。”
弗兰奇把跳板推出去，木板搭到水面上，一头在舷边，一头在那人脚前。
那人没有踩。
“不上来。”
“船上好说话。”林恩说。
“我不上船。”他说，“船会走。水不走。”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字咬得很清楚。每个字跟每个字之间隔得一样长。
“你的见闻色，在我这儿没有东西。”他说。
“你知道。”
“上头的册子上写着。”
罗宾走到林恩旁边，往水里看。
“心跳、呼吸、脚下的水。”他低声说，“三样都没有。”
“他是人。”林恩说，“人也有这样的。城里坐着写字的那一个，也是这样。”
甲板上的人都没有说话。那人站在水上等着，木匣提在手里，一只脚在另一只脚前面半寸。
“箱子在船上。”林恩说。
“我要号。”
“箱子呢。”
“箱子不认。”
“什么认。”
“号认。”
弗兰奇把十号箱吊到舷外。绳子一放，箱子悬在水面上一尺，慢慢转。
那人的眼睛跟着箱子转，看的不是箱壁，是箱底。
“他知道号在箱底。”乌索普说。
“上头的图画得细。”林恩说，“画的时候，连印在哪儿都画。”
“打开。”那人说。
弗兰奇把箱子提到甲板上，掀开盖。
箱子是空的。空的箱子里有一股淡掉的甜味，还有一点铁腥。
那人没有闻。
他抬起头看甲板上的人，先看脚，再看手，最后看脸。
“号给我。这一处这个月就平了。”他说。
“平了什么。”
“不派人下来查。”
“不查了，你们怎么知道少了。”
“册子上平了。”
“箱子上少的那一只，就不算了。”
“不算。”他说，“算了也不会有第二只。”
“号是排下来的。”罗宾说，“一格接一格。少一块，上头那一列就短一格。”
“短一格，后头的号往前挪一位。”
“挪了位，船上刻的号就对不上册子。”她说，“所以他们宁可补一只，也不肯让号空着。”
林恩把手指在舷边的木头上按了一下。
“那就是说，他们补得越快，说明他们怕空得越久。”
“怕的是对不上。”罗宾说，“对不上，就得有人下来查。”
林恩没有再问。
罗宾把一张纸覆在箱底，用炭条在上面压。纸慢慢凸出那个“十”字。
“拓它做什么。”那人问。
“留一张。”罗宾说，“号你带走，纸留下。”
“纸上的号不算号。”
“我知道。”
“不算号，你拓它做什么。”
“记住它来过。”她说。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拦。
弗兰奇用小凿把箱底那块板起下来。板不大，巴掌宽，号刻在木头里，笔画很浅。
他把木板递过去。
那人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塞进匣子里。匣子里有几格，一格放一块木片，木片上都刻着号。
最上面那一格是空的。
他伸手进去，把那块写着“十”的木片放进空格，合上匣盖，从腰上摸出一枚小铜印，在匣盖上按了一下。
印面是一个字，平。
“九百。”他说，“这一处这个月九百。”
“九百什么。”娜美问。
“只。这一处这个月收的箱。”
“九百只箱子，一处一个月。”罗宾说。
“不是箱子。”那人说，“是数。”
甚平走到舷边，一只手抓着绳梯，往下看。
“老汉问一句。”
“问。”
“老汉的号，上头的册子上还有没有。”
那人的手停在匣子上。
“收回去了。”
“什么时候。”
“你辞的那一天。”
“收回去的号，给谁。”
“给下一个。”
甚平把绳梯上的手换了一下。
“那老汉的名字呢。”
“名字不算数。”
“什么算。”
“数。”
女帝从艏楼上下来，走到船帮边。她没有下到跳板上，站在舷边，帽檐抬了一线。
“本宫问你一句。”
那人抬起头。
“你叫什么。”
“我有号。”
“号是几。”
“四十一。”
“他们喊你的时候，喊什么。”
“喊号。”
女帝把帽檐又抬起一点。
“本宫从前也有一个号。”她说，“喊号的时候，人往前走一步。走出来的先上。本宫那天往前走了两步，后头两步是本宫的两个妹妹。”
甲板上只有水声。
“本宫再问你一句。”她说，“你想不想要一个名字。”
那人的手放在匣盖上，没有答，也没有把手挪开。
“本宫那天也没有答。”女帝说，“答不了的时候，就往前走。”
山治端着一碗饭出来，放在船舷上，没有递过去。
“吃吧。”
那人看了一眼那只碗。
“我吃过了。”
“明天呢。”
“明天有明天的。”
“那明天这一碗，我给你留着。”山治说。
那人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路飞从船头跑过来，蹲在舷边，脸比那人低，仰着头看他。
“你叫什么。”
“我有号。”
“号是什么。”
“四个数。”
“那你叫什么。”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上头有一格。”他说。
“什么格。”
“册子上有格子。一格写一个人，格子里写日子，写数。”
“你的格子里写的什么。”
“四十一。”
“我的呢。”路飞问。
“你的还在。”他说，“上头的册子上，你的名字后头，数还没写满。”
罗宾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
“那我的呢。”林恩问。
那人把头转过来。
“有。”他说，“上头有一格，写了名字，数空着。”
“谁写的。”
“不是我写的。”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船上有一张画。”他说，“画上的人站在一个台子底下。”
甲板上没有人动。
“那格什么时候填。”林恩问。
“不是我们填。”
“谁填。”
“上去的人自己填。”
林恩把两只手放在舷边的木头上。
“空着吧。”他说。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空着的格子，上头会派人下来填。”
“那就下来。”
那人又看了他一会儿，把木匣提起来。
“这一处这个月平了。”他说，“下个月不平。”
“下个月怎么了。”
“下个月这一处就到头了。”
“谁说的。”
“册子上写的。”他说，“记到哪天，就记到哪天。”
他转身，往北走。
水在他脚底下不响。走出去十几步，他把木匣换到另一只手，没有回头。
天亮的时候，礁口外多了一只箱子。
箱子搁在一块礁石上，箱盖朝上，箱壁干净。弗兰奇把它翻过来，箱底刻着一个号。
十一。
箱子里有一张纸，压在一块石头底下。
罗宾把纸拿起来，念了一遍。
空箱一只。补。第九处。
“补一只。”乌索普说，“我们送回十六只，他们补一只。”
“我们扣了一只，他们补一只。”罗宾说，“一分不多。”
“他们只认少的那一只。”
“只认少的那一只。”她说，“我们划掉十七只，他们就得补十七只。”
“补的手呢。”林恩问。
“磨号的手在鱼人岛。”甚平说。
“刻号的手也在鱼人岛。”罗宾说。
“那就让他们补。”林恩说，“补得越多，手越忙。手一忙，就会漏。”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这只箱也留着，带回去。”
“箱子越来越多了。”弗兰奇说。
“多一只箱子，多一个号。”林恩说，“号会走，箱子会留。”
娜美把海图摊在甲板上，指着南边一段线。
“回鱼人岛，两天半。”她说，“糖得从岛上补。”
“糖仓的箱是从岛上出去的。”罗宾说，“要补糖，先得开糖仓。”
“开糖仓要进宫。”
“进宫要一个愿意开门的人。”
女帝在艏楼上站着，没有回头。
“本宫那碗粥，还没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