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圈还在转。
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里那一条一条船排成一圈，帆都鼓着，慢慢往前挪，一条挨着一条。
娜美在舵边坐了一夜。她把海图摊在膝上，图上多了一排短道道。画一道，念一个数。
“二十八。”她说。
“昨天二十七。”乌索普说。
“夜里又下去一条。”娜美说，“它收的，比它排的快。”
“排完了呢。”
“排完了，轮到谁，谁知道。”娜美说。
乔巴趴在栏杆上，看那一圈船。
“它们不响。”他说。
“船本来就不响。”索隆靠着桅杆，眼睛没睁。
“水也不响。”乔巴说，“这么多船走，水一响都不响。”
索隆睁开一只眼，扫了一圈，又闭上了。
“别看了。”他说，“看多了，夜里做梦。”
林恩站在船头，心网往下铺。
一圈船，他一条一条数过去。船舱里全是空的。二十九条空船，比有人的船还要静。船底一排一排朝着底下，像钉在水里的一圈钉子。
铺到一半，他停住了。
圈里有心跳。
有一条船上有心跳。十一个。
“那条船。”他说。
“哪条。”
“最外头那条。”林恩说，“有人。十一个。”
桑尼号靠过去。
那条船比桑尼号小。帆张着，舵上没有人。船头搁着两只箱子，箱盖上落了一层灰。
甲板上站着人。十一个，挤在船舷边，都在看桑尼号。
船头站着一个老头。他一只手扶着栏杆，手在抖。
“你们是送货的。”林恩说。
老头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别的船上没有活人。”林恩说，“你们船上有。”
“你怎么知道我们船上有。”老头说。
“我听出来的。”林恩说。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送什么。”
“送船。”
“船还用送。”
“有人出钱。”老头说，“让我们把这条船开到这儿。开到这儿，我们下船，换小船走。剩下的，船自己走。”
“船自己怎么会走。”
“风往这儿刮。”老头说，“底下有流，也往这儿走。我们不碰舵，它就往里去。”
“你们送到第几趟了。”
老头顿了一下。
“第五趟。”
“前四趟的人呢。”
“一趟少一个。”老头说。
林恩看着他。
“少的人，去哪了。”
“不知道。”老头说，“它挑人。挑的时候，看不见。等看见，人就没了。夜里，一个人值夜，天亮就不在船上。”
“夜里少人，你们还接着来。”
“钱多。”老头说，“够我孙子念书。”
“谁出的钱。”
“没见过脸。”老头说，“一个戴帽子的。帽檐压得很低。他来码头一回，站岸上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说什么。”
“一，把船开到这儿。二，到地方，把灯灭了。”老头说，“就这两句。”
“钱呢。”
老头从怀里掏出几枚，摊在手心上。
钱是新的。铸花还没磨圆。
罗宾走过来，站在栏杆边，看那条船的甲板。
甲板上摆着那两只箱子。箱子跟装枪那批一样大。箱角的火印被磨掉了，磨的地方新，木头还没黑。
“箱子里是什么。”罗宾问。
“不让开。”老头说，“上了锁。开锁的另收钱。”
“你们没开过。”
老头把嘴闭了一会儿。
“开过一回。”他说，“有一趟，箱盖没扣死，露出来一角。”
“露出来什么。”
“铁。”老头说，“黑的，沉的。一箱一箱码着。那趟以后，我们没再开。”
弗兰奇跳上那条船。他蹲在箱子边看了很久，又用指甲敲了敲锁。他跳回来的时候，摇了摇头。
“锁是活的。”他说，“锁芯连着箱盖。硬撬，箱就废。这锁是给有钥匙的人开的。”
山治站在栏杆上，往下看那两只箱子。
“两只箱子，十一个人。”他说，“人比货多。”
“货要紧。”林恩说。
林恩看那一圈船，看了很久。
“这些船，不是被吃掉的。”他说。
“那是什么。”娜美说。
“是送进来的。”林恩说，“有人出钱，把船一条一条开到这儿。人走，船留。风往这儿刮，流往这儿走，收的人连手都不用抬，船自己就到。”
“底下收船的，是谁。”
“出钱的人。”林恩说，“底下那个口，是收货的码头。这一圈，是排着队的货。”
“货送给谁。”
“不知道。”林恩说，“但送货的和收货的，是一家的。这锁，是给自家人开的。”
他顿了顿。
“鱼人岛那批枪，箱子上也有火印。”他说，“也是磨掉的。”
罗宾没有马上说话。她看那两只箱子，又看海面。
“十一人，两只箱子。”她说，“人送船，船送货。货到地方，底下有人接。”
“接的人，不出面。”林恩说。
“出面的是送货的。”罗宾说，“送货的也不知道自己在给谁送。”
“这条线很干净。”林恩说。
“干净得不像海贼。”罗宾说。
“这一趟，让他们送。”林恩说。
“不拦。”桔梗说。
“拦一个送货的，收货的换个地方就是了。”林恩说，“放长线。钓鱼的人，总得让人看见饵。”
桔梗把弓从背上取下来，又背上。
“那要跟进去。”她说。
“跟。”林恩说。
九蛇的船靠过来。
女帝站在船头。
“本宫看见了。”她说，“你站在那儿说了半个时辰。”
“他们送货。”林恩说。
“送什么。”
“船。”林恩说，“人走船留，底下有人收。”
“底下那个，是我们要找的，还是找上我们的。”
“不知道。”林恩说。
女帝看着那一圈船。
“本宫的人在水里听见了。”她说。
“听见什么。”
“今天底下那个东西，跳了三回。”女帝说，“平时一回。”
“三回。”
“三回。”女帝说，“越跳越密。”
“那你更该靠远点。”
“本宫的船，停在够得着的地方。”女帝说，“够不着的地方，本宫不去。”
路飞趴在船头，看那条送货的船。
“那船上的人，怕。”他说。
“是怕。”林恩说。
“怕什么。”
“怕它挑人。”
路飞不说话了。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那条船看了一会儿。
“我不怕。”他说。
“你不怕。”林恩说，“但你也不能下去。”
“为什么。”
“因为它挑人的时候，不看人。”林恩说，“谁下去，它挑谁。”
日头到顶的时候，老头他们下船了。
十一个人挤在一条小划子上，桨在水里划得急。老头上划子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
那条船自己走。走得慢，走得稳。一圈上，一条一条船给它让道。
划子划到桑尼号边上。
老头抬起头，看林恩。
“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上一趟，我少的那个人，是管灯的。”老头说，“那趟的灯，是我灭的。”
“哪趟。”
“第四趟。”老头说，“我到地方才灭的灯。灭完，风就来了。”老头顿住，“可这一趟我还没到地方，灯就灭了。没人碰它，它自己灭的。”
老头划着桨，走了。小划子往北去，划得越来越小。
天黑了。
那条送货的船，进了圈。
一条一条船给它让道。它往里走，走到圈心，船头先低。
林恩站在船头，心网往下铺。
他要听底下那一圈的心跳。
铺到口子那儿，他停住了。
口子底下，有心跳。
不是那一个大而慢的。
是很多个。小的，快的，挤在一处，像一窝。
底下有人。
很多人。
视野角落里，系统的字亮了。
【下一节点：读不出】
【参照：已生成】
【提示：地图是对的。地方要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