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全岛的人都起来了。
天还没亮，街面上就站了人。他们站得很开，中间留出一条道。
那条道从宫门口通到鱼人街的巷口。
昨天站在这儿的人，今天退到了屋檐底下。
他们让出的那条道，比昨天的宽。
宫门开的时候，天刚亮。
宫门口今天没有多少兵。
先出来的是宫人。他们抬着两把伞，一把给白星，一把给乙姬。
乙姬让他们把伞收回去。
“今天不打伞。”
出门以前，尼普顿站在阶上。
“老身不去。”他说，“老身去了，这条巷子就成了宫里的那条巷子。”
白星走出来的时候，比昨天路上的人都高。
街上没有人说话。
从前天下雨的那条街，本来说是有人补的，今天还是那副样子，坑里积着水。
白星走到那个坑跟前，把脚绕了过去。
乙姬在后头跟着。她走得很稳。
鲨星带人送到街心。他停在那儿。
“娘。”
“嗯。”
“到巷口我就不走了。”
“好。”
再往前，人多了。
鱼人街的巷口站着人。他们不是出来迎的，是站在那儿看的。手上都空着。
桔梗带着九蛇的弓手站在巷口一侧。她们没有带箭。
“本宫的人在巷口站着。”桔梗说。
“嗯。”
九蛇的船上，女帝站在船头。
她看着那条队伍拐进巷口。
“她进去了。”
“进去了。”玛丽哥鲁德说。
“本宫的弓手，只站到日落。”
林恩也在巷口。
他不能进去。
“我在外头等。”他说。
白星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乙姬走到巷口，停了一步。
巷子是往下走的。
从巷口往里看，两排火把点着，火苗在底下，比人的头低。
乙姬提着裙子，先下去了。
白星跟着她。
她下去的时候，肩膀擦到了巷口一边的墙。
墙上的旧船板被她蹭掉了一块。
巷子更深。
两边是房子。房子的顶只到白星的腰。
两边房子的墙根底下都是水。水是浑的。
巷子里比外头暗。
白星头一回走这么窄的地方。她每走一步，都要把脚放得很稳。
她走一步，底下的影子就刷一遍两边。
巷子里的人站在门口。
有的人没有出来。门是关着的，缝里有一只眼睛。
有的人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
有一家的门开了一半，里头有个女人抱着孩子。
孩子看白星，女人把他的头按下去。
有个孩子在门口坐着。他仰起头看白星，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喊了一声娘。
没有人应他。
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一扇门开了。
门里出来一个老太太。她扶着门框，站在门槛上。
她家门上挂着一串干鱼。
“你是来要人的。”她说。
白星停住。
“上回你宫里的那个后生来过。”老太太说，“老身跟他说，要不到的。”
“我不是来要人的。”白星说。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走走。”
老太太看着她。
“走走。”
“我娘说，这条巷子，我该来走走。”
老太太往乙姬那边看了一眼。
“王妃。”
“老身。”
“十六年了。”
“十六年了。”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放在门框上。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样东西从巷子更深的地方飞过来。
是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砸在乙姬背上。
乙姬没有躲。
她站住了。
石头掉在地上，滚到墙根。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白星转过身。
她蹲下来。
她蹲下来的时候，把那一整条巷子都挡住了。
两边的门都被她的身子堵住。
两边的火把都在她背后。
她伸出一只手，扶住乙姬。
乙姬的背上，衣裳湿了一小块。
“娘。”
“嗯。”
“疼吗。”
“疼过。”乙姬说。
白星站起身。
她没有往巷子深处走。她站在那儿，对着那两排低矮的房子。
“砸吧。”她说。
没有人说话。
“我娘说，那块碑上写的东西，鱼人岛要用一百年去还。”
“一百年。”她说，“你们有一百年的石头，今天都可以砸过来。”
“砸完了，我再说话。”
巷子里很静。
过了很久，深一点的地方才有一点声音。是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深处那个人终于说了一句。
“让她走。”
后来的石头没有再来。
老太太从门槛上下来。
她走到乙姬脚边，弯腰，把滚在墙根那里的石头捡起来。
她把石头看了看，放回墙根。
然后她回屋去了。
屋里有翻东西的声音。
她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木盒。
盒盖是旧的，边角磨圆了。
她打开盒盖。
里头是红的。
“老身按一个。”她说。
“十六年前，这条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按。”
“没有人按。”老太太说，“这回老身按。”
乙姬把怀里的册子拿出来，翻开。
老太太把右手拇指按进盒里，然后按在那张纸上。
纸面上多了一个红印。
她的手在抖。
按完，她把拇指在裙子上擦了两下。
她没有走。她站在那儿，看那个红印。
“十六年前你收过老身的名字。”她说，“上回那本册子，老身只是报了名。”
“名字是别人写的。”
“这回是手。”她说。
乙姬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她弯下腰，对老太太行了一个礼。
老太太没有接这个礼。她扶着门框，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的时候，巷子里又有人说话了。
那个年轻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走到册子前头，停住。
他的手上没有印泥。
他看了那只木盒很久。
“前天夜里，你们扣了五个人。”他说，“今天早上，是他们开的门。”
说完，他退了回去。
他没有按。
乙姬没有叫他。
白星站着，看着那个人退回去，又看着巷子深处。
巷子底下有水声。
她转过身，往巷口走。
走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再蹭到墙。
出巷口，日头已经升到膜上。
桔梗的弓手还站在原地。
罗宾站在巷口，看着那条往下走的巷子。
“她走完了。”她说。
林恩站在原处，一步没有挪。
乙姬把册子递给他看。
新按的红印在中间那一页，压在旧名字下面。
“一个。”林恩说。
“一个。”
“他昨天坐了一天。”林恩说。
“为什么。”
“为了让全岛看见，今天来的人是我们。”林恩说，“他自己要去别的地方。”
鲨星从街心跑过来。
他的脸色不对。
“霍迪不在东墙。”他说。
“不在。”林恩说。
“矮凳还在，灯还在，人没了。”
“人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天晚上。”鲨星说，“他在东边坐到天黑，回去以后又出来了。港上有人看见他上了一条船。”
“一条船。”
“一条。”鲨星说，“船上只有他一个。”
“往哪边。”
“往西。”
“往西是什么。”
“西边是港西栈桥。”鲨星说。
“他上船做什么。”
“不知道。”
林恩把册子还给乙姬，往港上的方向看。
港上的船今天一条都没有动。
只有那一条小船不见了。
林恩看着西边。
港西栈桥，是上回收线的那个地方。
回宫的时候，街上的人还是站在两边。
乙姬走在白星前头。她的背上有块湿的痕迹。
“娘。”
“嗯。”
“下回我自己来。”
港上的九蛇弓手，一直到日头落了才收队。
视野角落里，系统的字亮了。
【参照：已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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