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夜里，鲨星问过林恩。
“明天她要是自己走出去，拦不拦。”
“不拦。”
“要是有人动手。”
“有人动手，我们再动手。”林恩说，“她自己走过去，比我们抬她过去重。”
天亮的时候，白星从宫里出来了。
她第二次走那条街。
今天街上没有人。
门窗都关着。昨天还开着的那几扇窗，今天也关了。晾在外头的渔网都收了进去。
跟前天比，今天多了一件事：没有人跟着她走。
前天有个孩子跟了一段。今天没有孩子出来。
乙姬今天没有拦。
她站在宫门口，看着女儿走出去。
“你不去。”
“去。”乙姬说，“老身走得慢，慢慢走。”
白星走得很慢。她每走一步，都要先看脚下。
走到一半，有一扇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有一双眼睛。门很快就关上了。
鲨星带人在后头跟着，隔着二十步。
他今天没有穿朝服。他穿的是旧衣裳。
他今天带的也是旧人。那些人在东墙守过夜，见过那扇门被敲响。
白星走完那条街，花了四刻。昨天用两刻。
街的尽头是东墙外那圈林子。
塔还在。
塔身是石头砌的，石头缝里长了草。草从上往下垂，垂到半腰。
有一处草被蹭断了，断口是新的。
门没有了。门框还在，两边各留着一道断口，断口的木头是新茬。
沙里那块石皮还在，没有人扫。
白星蹲下来。
她蹲下来的时候，影子把那一小片沙全盖住了。
她伸手，把那块石皮从沙里捡起来，捧在手心。
然后她把它往门框那个缺口上按。
按不上去。她的手太大，缺口太小。
她按了两回，把石皮放回沙里。
“里头有字。”她说。
“什么字。”林恩问。
“我刻的。”白星说，“我数我娘的步子。数一回，刻一道。”
罗宾走进塔里去。
塔里很暗。她站了一会儿，眼睛才习惯。
墙上有刻痕。
从墙根往上，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刻痕很浅，是用指甲一类的硬东西划的。最底下那几道很乱，越往上越整齐。
罗宾伸手摸了一行，又摸了一行。
她站在墙底下，仰着头，从底下看着那些刻痕。
她数了一段。
“一格里刻一道。”她说，“从底下数上来，一共四千三百多道。”
“那是多少天。”
“一天一格。”罗宾说，“十几年。”
她从塔里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灰。
“这不是字。”她说。
“那是什么。”
“这是账。”
“刻痕最底下那些，为什么乱。”林恩问。
“那是她小的时候。”罗宾说，“后来她就学会了。”
乙姬来了。
她是走过来的。宫里的路她走了十五年，今天这一段是新走的。
她走得很慢，走到林子外头，停住。
白星回过头。
“娘。”
“嗯。”
“我记得你走的每一格。”白星说，“今天你走了两百四十格。”
“娘老了。”
“没有老。”白星说，“你在第四格上站了一回。”
“你记得这么清楚。”
“在里头没有别的事做。”白星说。
乙姬没有说话。
“娘。”白星说，“我唱一支歌。”
“唱给谁听。”
“唱给他们听。”
白星站着，抬起头。
她唱以前，那圈林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她唱的时候没有词。只有数目。
一格。一格。一格。
那支歌很低。
宫那边的人听见了，港上的人听见了，落在船上的海鸟也听见了。
九蛇的船上，女帝站到船头。
她听完了整支歌。
“她会的比本宫多。”她说。
桔梗站在船桅底下。
“她唱的时候，海面上一点浪都没有。”
“嗯。”
“这片海从来没有这么静过。”女帝说。
林恩把心网铺出去。
岛外那圈最深的水里，那些心跳动了。
它们往上走了三层。
然后停住。
再然后，它们往回退了。
一层。又一层。
退得比来的时候快。
“它们退了。”林恩说。
“是她唱的吗。”
“不知道。”林恩说，“也许是她唱完了。”
“也许是什么。”
“也许是它们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罗宾站在林边。
“碑上那句‘等一个人来取’。”她说。
“今天不是。”
林子里那几只鸟，这时候叫了一声。
白星唱完了，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脚下那片沙。
沙还是湿的。
乙姬走到女儿脚边。
她抬起头，看女儿的脸。
“唱得好。”她说。
鲨星问林恩：“要不要派人在东墙守着。”
“守。”林恩说，“守着门框。”
“守什么。”
“守那块石皮。”林恩说，“别让人把它捡走。”
东墙这一边先有动静。
那扇开了一条缝的门，开了。
接着是第二扇、第三扇。巷子里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站在门口，往东边看。
宫那边的人也从墙头上看过来。
没有人说话。
港上有几条小船出了海。
船上的人照着老规矩，先往东边看一眼。
有个人在巷口站了很久，往东边走了两步，又退回去。
拄拐的老人今天来了东墙。
他站在两百步外，一直站到日头偏西。
日头升到膜上的时候，街上的人多起来了。
他们不敢走近那圈林子。他们站在林子外头，隔着两百步。
凯米挤在人堆里。她今天没有带摊子。
“她唱的什么。”有人问她。
“不知道。”凯米说，“听着像数东西。”
白星在塔门口站着。
她没有进去。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进去。
“那里头是以前。”她说。
她转过身的时候，往后看了一眼。
门框上那个缺口还空着。
白星回宫的时候，是午后。
她走那条街，走得比来时快。
街上的人站在两边。这一次，他们没有关门。
宫里的人今天在廊下站着。他们看见白星回来，没有一个人躲。
拄拐的老人往她走过的路上看了一眼。
沙上印着她的脚印。一个脚印，比一个人的肩还宽。
鱼人街。
派去东墙看着的人回来了。
“她在塔门口唱了一支歌。”
“唱什么。”
“没听懂。”那人说，“就是数数。”
有人在他背后说话。
“全岛都在看她。”
“嗯。”
“我们敲了二十几家的门，她唱一支歌就回来了。”
霍迪转过头。
“那支歌，”他说，“不是唱给我们听的。”
有人问他：“还敲不敲门。”
“不敲了。”霍迪说。
“那做什么。”
他今天没有笑。
霍迪看着东边的方向。
“明天，”他说，“我自己去。”
鱼人街的火把，今天只点了半排。
鱼人街上，今天有一家铺子开了门。
是巷尾那间空铺子。门开了半扇，里头没有人。
宫里，尼普顿把那本空木盒的盖子打开，又合上。
“她今天自己走出去的。”他说。
“她自己走的。”乙姬说。
“老身那时候，把她锁进去的。”
“是老身加的厚。”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明天他还来。”鲨星说。
“来。”林恩说。
“带多少人。”
“一个。”
路飞是午后到的。
他从林子外头挤进来，站在白星脚边，仰着头。
“你唱了。”
“唱了。”
“现在算完了吗。”
白星低下头看他。
“还没有。”她说。
“那什么时候算完。”
“我不知道。”
“你唱的那个，我还想听。”
“等你想听的时候，我唱给你听。”
娜美把今天的事画在了海图上。
她在那圈林子外头，画了一个圈。
“这是第一个不是我改的圈。”她说。
夜里，林恩把那张图摊开。
他今天在东墙外那个圈子旁边，又画了一个点。
那个点是塔。
塔底下，他画了一道横。
画完，他看着那张图。
图上有很多点。点与点之间，他画的线越来越短。
视野角落里，系统的字亮了。
【参照：已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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