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的门不够宽。
那扇门是三百年前定下的尺寸。她站在门前，头比门楣还高。
宫里的鱼人把墙根那道水闸提起来。水从墙下过，她从水里进去。
她过的时候，肩膀擦着宫墙。墙上挂了两百年的水草被蹭掉一片，落进水里。
尼普顿站在大殿的阶上，没有下来。
他看着她从水闸那边一路过来，看了很久。
“老身十五年没敢进那道门。”他说。
“嗯。”
“今天你自己出来了。”
白星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他。
大殿里的人都站着，没有一个人坐下。
鲨星把东墙那三十个人撤回来一半，摆到宫门两侧。
“塔不用守了。”他说。
有人问他为什么。
“塔里没人了。”
宫里的人今天走得都很快。谁要是从后头那个院子边上过，脚步就慢下来一点。
有个扫地的小鱼人，抱着扫帚在院墙外站了半个时辰。
他谁也没说，也没有往前一步。
路飞在宫门外坐着。
他从早上坐到午后。宫门不开，他就坐在门墩上，把帽子盖在脸上。
有人问他等什么。
“等她出来。”他说，“我说过要带她去看海。”
“她今天刚回来。”
“那明天。”
那人没再说话。路飞把帽子掀开一条缝，往宫墙上看了一眼。墙太高，他什么也看不见。
午后，宫门开着的消息传遍了港。
龙宫港外头的水面上浮着几十条小船。船上的人不说话，往宫墙那边看。
有一条小船划得离九蛇的船很近。
船上是个半大的孩子。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扔了过去。
石头砸在船板上，弹了一下，掉进水里。
他没有跑。他站在船上，看着那两条船。
“水里的那个。”
岸上有人叫他。
孩子回头。乙姬站在岸边上。
“你扔的这块石头，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
“那你怎么知道要扔船。”
孩子不说话了。
乙姬看了他一会儿。
“回家去。”她说，“回去说一句：今天谁家的孩子扔了石头，老身不记。老身记的是让他把手抬起来的那个人。”
孩子把桨插进水里，划走了。
九蛇的船上没有动静。
弓手都在舱里。女帝站在船头，看着那块石头弹进水里。
桔梗从舱里出来，站在她后头。
“要不要靠岸。”
“不靠。”
“那孩子。”
“一块石头，扔不出窟窿。”女帝说，“他的爹，本宫认得。”
桔梗没说话。
“泰格那一船人里有他爹。”女帝说，“他爹当年站在玛丽乔亚的墙根底下，手里空着。”
桔梗回舱里，把弓手分了两班。一班守船，一班上岸。
“上岸做什么。”
“站在人最多的地方。”桔梗说，“不拿箭。”
鱼人街那一排铺子，今天关了七家。
凯米的铺子也关着。帕帕古蹲在门槛上，两只腕足搭在膝盖上。
“今天不开。”帕帕古说。
“为什么。”
“来买的人，昨天还叫她一声老板娘。”帕帕古说，“今天他们不叫了。”
“册子递上去了，”凯米说，“政府就记着龙宫守了三百年约。这是好事。”
“对他们是好事。”帕帕古说，“你看巷口那几个人站的地方。昨天他们站着看东边，今天站着看宫。”
凯米往那边看了一眼。
“龙宫把册子送出去了，鱼人街的鱼还得自己卖。”帕帕古说，“今天他们不叫老板娘，明天他们就不来了。”
“那本册子，我娘也按过一次。”凯米说。
“我知道。”
“她按的时候手在抖。”凯米说，“她跟我说，这是好事。”
帕帕古没有说话。
桑尼号上，乔巴趴在船舷上，往宫墙那边看了一上午。
娜美在画图。她画的是一张新海图，笔搁下了好几回。
“橘子今天一筐也没卖出去。”她说。
“为什么。”
“鱼人街的人不来买了。”娜美说，“摊子还被人掀了。”
山治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鱼。
“掀摊子的人，我一脚能踢到膜上。”他说。
“别踢。”娜美说，“踢了，明天掀的人更多。”
午后，林恩从鱼人街的巷口走过去。
那儿站的人比昨天多。都空着手。
他没有停。他从那排人中间走，一直走到巷尾。
巷尾有一家关着的铺子。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租”。
这块牌子上头，压着一层新的漆。
林恩在牌子前站了一会儿。
罗宾是傍晚来的。
她站在宫外那道水渠边，把外袍的下摆提起来，看着渠里的水。
“海之森有一块碑。”她说。
“你怎么知道的。”
“岛上的人说，那块碑上的字，没人看得懂。”罗宾说，“没人看得懂的字，我看得懂。”
林恩没有说话。
“我要去看。”罗宾说。
“哪一天。”
“明天。”
“明天不行。”
“为什么。”
“因为明天鱼人街要来人。”
罗宾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林恩看着渠里的水。
“我不知道。”他说。
罗宾走到渠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
“去年你说过一句话。”她说，“你说你知道这世上很多事。”
“我说过。”
“今天你说你不知道。”
“嗯。”
罗宾直起身。
“那你以前知道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林恩看着她，没有答。
“你不用答。”罗宾说，“我只想知道，你是从哪一天起，不知道的。”
夜里，宫里没有一间房能装下她。
乙姬把大殿后头那个蓄水的院子给了她。院子三面是墙，一面朝着水。
院子的门是敞的。
乙姬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道门，晚上不闩。”她说。
“嗯。”
“你要是想走，就自己走。”
乙姬端了一碗东西进院子。
碗很小。她抬头看女儿的时候，脖子仰得发酸。
“你吃不下这么多。”她说。
“娘。”
“嗯。”
“宫墙上的水草，我今天蹭掉了一片。”
“明天会再长。”
白星低下头。
“我出来的时候，塔门没有关。”她说。
“门不用关。”
“我回头看了。那道门开着，风进去了，里头空着。”
“空着就空着。”乙姬说，“那间屋子，娘明天让人拆了。”
白星没有说话。
那一夜她没有睡。
她听着宫外的水。水在不远的地方拍着宫墙，一下，一下。
她也听着更远的地方。
那些东西还在。它们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走开。
她数了一遍。三个。四个。五个。
数到后头，她没有数完。
尼普顿在殿上坐着。
林恩进来的时候，他正把手搁在装册子的那只空木盒上。
“明天鱼人街会来人。”林恩说。
“老身听说了。”
“他们要什么，你猜得到。”
尼普顿没有说话。
“你要是不给，”林恩说，“他们就在宫门口站着。站着不要紧。要紧的是，站在他们后头的人会一天比一天多。”
“老身给不了。”尼普顿说，“那本册子是十万个人一笔一笔按的。”
“那就别给。”
尼普顿抬头看他。
“你在教老身说话。”
“我在教你数脚。”林恩说，“明天来人，不用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的脚。站在前排的人，脚是往前迈的。站在后头的人，脚是往外撇的。”
“往外撇的。”
“往外撇的，是准备走的。”
尼普顿看了他很久。
“老身明白了。”他说。
鱼人街今夜没有睡。
巷口的火把点了两排，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那家挂了“租”牌的铺子。
有人把箱子抬到巷口。箱子很沉，两个人抬。抬的时候，箱底的木板响了一声。
箱盖上钉着一块铁皮，铁皮上有一个火印。
印的是一杆枪的轮廓。
霍迪自己拿走了第一支。他把枪管对着火把的光，看那里头的膛。
“好东西。”他说，“外头的人做的，比我们做的好。”
他把枪递给下一个。
二十来个人，一人一支。
“外头的人卖给我们枪，”霍迪说，“他们卖给我们枪，是要让我们打自己人。”
最后一个拿枪的年轻人抬了抬手，枪口朝着天。
“那打谁。”
霍迪看着他。
“先不要问打谁。”他说，“先学会拿着。”
视野角落里，系统的字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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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无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