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外港先掉下来一只大鸟。
鸟背上捆着一个人。长鼻子，护目镜。大鸟收不住势，一头栽进浅水，水柱溅起老高，把泊位上三艘小船浇了个透。
乌索普从水里坐起来，把护目镜推上额头。
香波地！准时抵达！本大爷横渡了半个伟大航路——
你的鸟撞塌了三个摊子。栈桥那头有人接话。
娜美提着天候棒走过来，晒黑了，卷发长了。天候棒短了一截，也沉了一截。
乌索普看着她：娜美？你晒黑了。
维萨利亚的太阳，免费。她把海图筒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两年前的账还没清。利息我算好了，你回来得正好。
第二只大鸟半晌午到，落在bAR的房顶上，踩碎一片瓦。乔巴从鸟背上出溜下来，帽子歪着，药箱上贴满标签。
他一眼看见路飞，眼眶先红了：船长！
乔巴，你高了。
才没有！乔巴嘴上顶着，蹄子已经撕下一张标签塞进路飞手里。标签上一行小字：晕船药，饭前，船长专用。
路飞捏着标签看了两息，咧嘴：回头吃。
山治是晌午到的。到的时候bAR的厨房正缺人手，他系上围裙没吭声。一个下午，店里的客人翻了两倍。
夏基给他倒了杯酒：手艺留下，人可以走。
人走。山治弹了弹烟灰，菜谱留下。
弗兰奇的船是自己开来的，小得像一只鞋，烟囱倒有一人高。泊位前一个急转，船头钉住栈桥。弗兰奇从驾驶舱探出来，浑身焊花。
SUpER！他说，两年不见，你们的表情一点没变。
你的脑袋变了。乌索普说。
博士给换的，里头装了东西。弗兰奇拍拍自己的头，回头给你们看。
bAR里早坐着两个人。凯米趴在吧台上，鱼尾搭在椅背上晃。帕帕古坐在她旁边嗑瓜子，帽檐压得很低，谁来搭话都只回三个字：无可奉告。
夏基擦着杯子，看这一屋子人：今天这个客流，比钟声那天还热闹。
热闹还没完。
晌午过后，外海进来两艘船。头一艘的旗是铁骷髅，船头焊满废铁，粗得像一头顶角的兽。桅杆下站着个红毛的，左臂断口缠着铁条，一圈碎铁绕着断口打转。
基德没进港，横在湾口。他朝岛上看了一眼，一眼就找到了草帽。
钟是你敲的？嗓门隔着半片海砸过来。
路飞在栈桥上答。
胆子不小。基德咧开嘴，船头一转，靠去了外围野泊。
后一艘船没走水面。林恩的心网先扫见水底——一群心跳贴着海床走，匀得像一个人。泊位底下，一台黄色潜水艇顶开浪头，滑进港。
舱门开了，先跳下一头白熊，再下来一个戴绒帽的男人。男人立在泊位上，朝bAR的灯望了两息，转身回舱，没进店。
桔梗的视线在他腰间那把刀上停了半息，收回去。
下午第三天色，罗宾到了。
革命军的接应船远远落锚。小艇上只有一个女人，素衣，黑发松松挽着。她踏上栈桥，先看船，再看人，最后看的是快船船头那张弓。
九蛇的箭。她说，两年前我上船的时候，报纸上还没有你的位置。
现在有了。桔梗说，三亿。
我读过。罗宾笑了笑，罪名那一栏，很有意思。
她进了bAR。路飞从椅子上蹦起来：罗宾！
好久不见，船长。她弯下腰跟他平视，高了。
轮到林恩，她把一张报纸摊在桌上，手指从报头往下捋。
两年，九条关于你的消息。七条写别人，两条写你。一条叫，一条叫钟楼上她抬起眼，我读报三十年，头一回见有人靠两个字值三亿。
两个字便宜。林恩说，本部起不出来别的。
那你的两年呢？
岛上。有条蛇，有把弓，有碗粥。
罗宾看了他两息，指尖在报纸上一点，一朵蓝色的花从纸页里开出来。
我要一句真话。她说，钟楼那天，除了钟声，还有什么？
他哥的坟前有人摆了花。林恩说，花茎朝着海。
罗宾的手指停了。花还开着，颜色淡了一层。
……谢谢。她把报纸折好收起，转身去帮娜美搬行李。
黄昏，栈桥上来了一位老人。白发，白须，旧衬衫，手里提一只工具箱。他不看人，走到桑尼号底下，伸手在船板上抹一把，指头搓了搓。
他说，我上个月打的那遍，还挂着。
他转身要走，路飞从船头探出半个身子。
雷利！
老人站住，回头，看着那顶草帽看了很久，从胡子底下笑出来。
长大了。
擦了两年船的人，站在他们面前。夏基抱着胳膊：我说过，你自己猜。
雷利把工具箱往甲板上一放：船在树洞里睡了两年，膜早该重镀了。要下海，明天开始，三天。今晚先把船请下水。
下水的事归弗兰奇。滑道是独眼老头带人搭的，木头垫底，滚杠上油。老头围着桑尼号转了一圈，弯腰敲敲船底：好船。底骨没伤，这船被人疼过。
索隆一膀子把船头扛正。桑尼号顺着木坡滑进海里，狮头的鬃毛劈开泡泡。弗兰奇站在船尾，一边哭一边喊SUpER。
入夜，九个人挤上了桑尼号。
甲板上摆开酒。山治的菜一道一道端上来，两年里他的灶台上只有食谱笔记，今晚多了一桌人。索隆的酒壶传了一圈，佩罗娜蹲在他旁边，只管把自己的杯子倒满。
布鲁克还没到。他划桨慢，夏基说他的船进了香波地海域，明天准到。
娜美把新海图铺开：下潜的航线我画了三版。哪一版都绕不开红土大陆底下的深海。
膜好了，深海不怕。雷利倒着酒，怕的是别的。
信鸽就是这时候落上桅杆的。九蛇的信鸽，脚环上拴着小竹筒。桔梗取下来展开，一行字，咋婆婆的笔迹：
船擦干净，人带齐，粥还温着。
落款底下另有一笔小字，笔锋收得很稳：本宫数着日子。
桔梗把字条贴身收了。没人问，但路飞咂了咂嘴：
后半夜，桔梗巡哨回来，在林恩耳边放低了声音。
三号树底下，今晚没人。二号树，多了一个。
林恩望着黑下去的树影。那道视线挪了位置，还跟着。点完货，它开始盯船。
甲板另一头，路飞靠着桅杆睡着了，草帽盖在胸口。
蹦跳声是从客栈房顶过来的。帕帕古撞开bAR的门，帽子跑歪了，一路蹦上桑尼号甲板，嗓音劈了叉：
凯米！凯米没回船！
娜美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傍晚出去的！她说要给路飞买件入伙的礼物！我等到刚才，人没回来！她在香波地谁都不认识——她是人鱼！
甲板上静了一息。
人鱼。林恩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一号树的树冠底下，人类拍卖场的灯笼一片一片亮着，红得很稳。
两年前我来香波地，摸过他们的收货航线。他说，官面的人鱼，价钱翻十倍。他们把防设在了门上。路，敞着。
乔巴蹲在甲板上，鼻子耸动：风从一号树那边来。我闻得到海的味道……还有凯米的味道，很淡，在那个方向。
乌索普把护目镜扣上，朝树影里望了很久：拍卖场后门的小码头，泊着一条船。甲板上盖着帆布。帆布底下，鼓着一个……尾巴的形状。
路飞把草帽扶正了。
明天几点开拍？
入夜。夏基接话，牌子八点起。
路飞坐回酒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干了。
两年前，是你们把我从家门口捞回去的。他说，这回换我。把家里人，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