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四，辰时，封台。
号声先起，三短一长，从湾口一路传进来。三道封锁线同时收拢，外线的船斜插进水道，铁索绷直。湾口两侧的绞盘一齐转动，封水链从两头下水，一节，一节，隔着水面咬合。
链头在九蛇主舰船头前三丈处，停住了。
铜牌是辰时前一刻送来的。三块，本部礼官双手交割，交接单一式两份，交割完就走，头都不多抬一下。女帝接过看也没看，扔给桔梗一块：船上的事，你管。
哨船靠过来核验，核验官把泊位令背得滚瓜烂熟：观礼各团，封台期间凭牌出入，离船不得过三人——
九蛇的船在湾里，人也在湾里。女帝道，要核的数，链子上有。回吧。
桔梗已经带人在船头记链位。封水链每一节的吃水、间距、编号，笔笔画进册子。
女帝说过，湾里多出来的每一块石头，都要问来历。她把册子拍在膝上，链子也一样。三天之后，一节一节对账。
湾里其余的泊位，一夜之间满了。
左列，明哥的船，火烈鸟旗晒在晨光里，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声笑隔着水飘过来，不知道在跟谁笑。右列之首，黑胡子的船，桅上没挂旗，舱里透出酒气和鼾声，白牙偶尔在阴影里一闪。鹰眼的小船独锚在最外侧，细长一条，那口黑刀的鞘搭在舷边，人在舱里，帽檐朝着处刑台。莫利亚把船缩在角落，见了九蛇旗，帽子压得更低。熊的船泊在最末，甲板上立着一个人形，从辰时立到现在，没动过一下。
十万精锐沿湾铺开，旗一层压一层。台上台下，这十几条船，是整张网上的结。
封台令下半个时辰，湾口旗语动了。
押送船队入湾。
六条黑漆船，昨夜在湾外压了一夜浪，这会儿本部的旗升上来了，吃水深得反常。船队贴着封锁线的内沿走，一条一条，从九蛇泊位前的水道过。船身漆得发乌，舷窗全用铁板封死，从外面看，看不出里头装的是货还是人。
林恩把心网搭上船队，数了一遍。六条船，五条的舱里空得很，兵全挤在中间那条上，连吊笼的绞盘都卸了双份。主件在哪儿，不用猜。
甲板正中，路飞站在女帝划给他的位置上。台前，视野最好的地方，也是最显眼的地方。
他手里攥着那张生命纸。白的。纸角全汗湿了。
桔梗立在他身后半步，弓没背，箭没上弦，两只手垂着。空着的手，才是压得住的手。
女帝在艏楼，袍角纹丝不动。咋婆婆拄杖立在船头。林恩站在她身侧，闭着眼。
看路的人，到齐了。
船队泊定在门上方的水面。第一声钟从押送船上传下来，不响，传得却远，贴着水皮滚过整片湾。
第二声。第三声。
水底回了三声。
闷的，从三丈下的石头里透上来，一声一声，往人的骨头缝里钻。钟对钟，水上三声，水下三声，一应一答。
蛇窝里那个沉默的人说过的规矩，一字不差。
鱼疯了。封水链拦得住船，拦不住这一口呼吸。链子里的水开了锅，银鳞的，青背的，成千上万条鱼往链眼上撞，撞上来，又沉下去。
湾里静得反常。明哥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黑胡子舱里的鼾声也停了。十几条船，没有一条出声。台上台下，所有的耳朵，都贴在水面上。
门开了。咋婆婆的杖尖点着船板，三个时辰的窗。
他们用不着三个时辰。林恩道。
心网贴着船板往下走，穿过三丈水，搭上门框。石头磨石头，那扇门往开里错，湾底的水往门里涌，涌进去，没了动静。
然后是绳。绞盘的吱呀从押送船上下来，一路下到水面。吊笼入水，水声很轻。心网里，那个烫的心跳就吊在绳的尽头。
隔着一层湾水，那心跳又快又烫，一整片湾底都压不住它。
绳到一半，笼子进了水。
那个心跳，矮了半截。
海楼石的铐锁着他的火，湾水又灌了他一身。两样一起压下来，那团火烧不起来，缩成一粒豆大的光，在风里晃。
船头，路飞的手指抠进了船板。
别动。桔梗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他的后颈，水淹不死他。浮不上来，也淹不死。
心跳矮着，一寸一寸往下降。降到底，笼子落进门框，石头接住石头，闷闷震上来。脚步声进了屋。八脚。
然后那粒豆大的火，落了地。
它没灭。它在石头上一点一点燎起来，一息高过一息，烧回了大半。人出了水，铐还锁着，可火是锁不干净的。
进屋那八脚，走得稳。戴铐的人，步子比押他的兵还稳。
锁他的人，连这个都算好了。林恩睁开眼，水，是给他上的第一道刑。
绳空着上来。门合上，石头磨石头倒着走了一遍。灌缝的沙沙声漫上来，新的浆，糊新的缝。
三个时辰的窗，他们只用了一炷香。
心网收拢前，林恩往门里又探了一眼。
两个心跳。
一个快的，烫的，在东头。一个慢的，一下是一下，那口长气长得能数完，在西头。隔着一堵墙。
西头那个，头一回，乱了半拍。长气短了一截。那个把自己省下来用的人，在墙那边，朝东边听了很久。
甲板上，路飞从押送船泊定起就一步没挪。此刻门合了，钟声停了，鱼还在链子里翻。
他松开船板，指头上是两道白印。
转身，下梯。到梯口，停住。
我哥怕水。他背对着所有人，从小就是。他连洗澡都躲着水。
停了停。
这笔账，你们记着。
梯声很稳，一下一下，沉进舱里。
女帝收回目光，看向林恩。
昨夜那句话，记在九蛇册子上。今天再记一遍，记在你头上。他哥出得来出不来，看你这三天的路怎么走。
路是现成的。林恩道，门里两个，门外还有看门的。我数着。
黄昏，湾里静下来。哨册记满三页：封水链一百零七节，节节有数；台区三里内添哨十二处，比昨日多四处；观礼泊位十一条，连九蛇在内十二条船，一条不多。湾里多出来的每一块石头，都有来历了。
入夜，林恩例行把心网铺到湾口。
铺到外线的时候，他停住了。
湾口外六里，昨夜船队压浪的位置以南，深水里，多了一个心跳。
很大。慢得像地壳在翻身。它停在封锁线外一里的深水上，不上来，不下去，蹲着。
北线的暗流口，空了半个月。它让出来的路，它自己走上来了。一路吃，一路挪，走到门口，蹲下，等。
林恩把心网收回来，摊开默图。
门里两个点，连线。门外一个点，隔着封锁线和一里深水，对着门。
门外蹲着一个。门里关着两个。
开门的那天，先放哪一个出来。
艏楼上，女帝不知站了多久。
三天前你说，进去的是个活人。
林恩的笔尖在门外那个点上顿了顿，活人进去了，这本账，才算翻开第一页。
他吹熄了灯。黑里，处刑台的方向灯火连成一线，台基以下，还是黑的。
【圣历祭：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