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守约比想的还准时。
第三日傍晚，一艘小艇送来一只扁匣。艇靠的是渔码头的暗桩，来的不是军官，是个老文书，抱匣，行了个不官不民的礼，放下就走。
半盟约的规矩，两家都在学着立。
匣里没有信，只有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烘过了，字浮出来，墨色极淡，像纸自己长出来的。
不是信。是一列船期。
五条船，五个代号，五个日子。子，丑，寅，卯，辰。每个代号后面跟一句极短的注：到港，卸讫，空返。最后一条最长：
辰。圣历前七日。主件。
桔梗把那张纸看了三遍。前四批，都到了。
到哪儿了。
没写。但日期对得上。林恩把铁匣里的物证摊开，一一对表，暗船的第九次记录，是寅批前后。辰批是最后一批。
四批货，一个月一批，批批不断。咋婆婆道，这条线的胃口不小。
前四批是小料。林恩道，五十章捞的那只箱子，陆号，中等。主件的箱子，得比它大两圈。
压舱的东西。
林恩道，铺路的都是碎石，最后压上去的，是那块顶梁的石头。
傍晚，鹤的档案第一旬誊抄也到了。厚厚一册，第十七页有一条，鹤用朱笔圈了：
沉船以南深水，异响频于往日。哨探三人先后称闻，声如吞咽。
咋婆婆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它在吃。她道，进它地界的东西，没出来过。暗船那条小艇，喂了它了。
哨探的原话，档案里记了三种。年轻的那个说像磨盘，另一个说像巨喉。最老的那个哨探只写了一句：别形容了，那就是吞。
第四批以后，船期全改了北线。林恩指着那张薄纸，连他们自己，都在绕着它走。
绕着走的路，才好堵。咋婆婆眯起眼，它替你们把路挑好了。
北线从双子岬外侧走，两个口子是明水，一个是暗流。明水好堵，暗流难防。
堵口子的事，林恩道，得有人懂北线的水。
审柒的事，林恩押后了三天。这三天里，他让伙房给柒单独开了伙，饭食与护卫同例，院里不设械，不设锁。
咋婆婆不明白：审就审，养什么。
他那种人，审不出来。林恩道，刑具他见得比我们多。疼是他们的规矩里最不要紧的一样。
那三天里，看守回报了三件事。头一件，柒每天沿着院墙走，不多不少，一百圈。护卫里有个懂行的看了半天，说那不是散步，是巡营步，营里当值才走的步法——他的身子还在当值。
第二件，他睡觉朝门口，手枕在颈下。
第三件，饭前，他把每样吃食分出一角，搁在碗沿，望着南边。送饭的伙房娘子闲话里提过一句：那男人吃饭前，总把碗擦三遍。
囚徒的干净，是营规刻进骨头里的。
望南边做什么。咋婆婆问。
林恩道，敬的东西不在身边。在他心里。
第四天，林恩进了院子，在他对面坐下。
铜纽扣在袖袋里攥了一路。给出去，就断了的退路。不给，就永远换不来心。
他给了。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
柒的眼神变了。三息之内，从空，到锁，再到一种极慢的松动。
你的。
他起身走了。没有第二个字。
当晚看守来报：那碗饭，柒吃得干干净净，碗沿上什么都没剩。
第二天，也没剩。
第三天，看守多报了一句：那男人洗碗，只擦了一遍了。头一天擦三遍。
第三天，柒在院里走圈，走到林恩常坐的位置旁边，停了一停，才接着走。
审他？咋婆婆问。
不审。林恩道，他心里那杆秤，正在重新称东西。称完之前，谁开口谁输。
修炼照旧，新课题不等人。
靶子吊在两只大鸢上，乘风变向，忽高忽低。头一天，十箭中三。
箭追着鸢跑。鸢随风一拐，箭到了，鸢已经过了。桔梗不催，也不教，就让他一箭一箭地撞墙。
撞够了自己回头，才算学会。她说。
第七轮之后，林恩停了手。中三那一箭，他盯了整整一炷香没出手。
急了。桔梗终于开口，靶子会动，你跟着动，你就永远是后手。要看它借的那阵风。风不变，它的路就不变。你射风走的那条线。
十箭中六。
中六那天有一箭，追着一头拐弯的鸢，箭到的时候鸢还在拐，箭穿过去，钉在鸢刚才影子扫过的地方。
射影子。桔梗道，影子是路的尸体。你要射的，是路的头。
第七天，中八。桔梗把鸢收回，说的还是那句老话：不够。但说的时候，她眼里有一点东西，跟两年前不一样了。
夜里，林恩把船期表的五个日子，标在沙盘上。
圣历前七日。他盯着最后一行，主件到港那天，路飞的两年之约，也只剩七天。
暗线和明线，在同一个日子撞车。
那天你在哪儿。咋婆婆问。
在马林梵多。林恩道，典礼前旬日就得抵港，走不了。
主件走北线，北线的口子，谁盯。
林恩没答。他把那张薄纸折起来，压在沙盘边上。这个决定，还不到下的时候。
沙盘旁边摊着鹤的档案，最末一页夹着一份抄件。佐山千造的抚恤文书，本部已批：因公殉职。抚恤银走筹备处的账，末尾一个签押。
咋婆婆凑过来看了一眼：签押的这个人，官册上没有。
查无此人。林恩道。
他见过这四个字。第一次，是别人说他。第二次，是档案里死士的号。这一次，是一个签字的官。
册子上查无此人的有两种。一种，是没资格有名字的。
一种，是不敢有名字的。
【圣历祭：4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