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守的布置，林恩只提了四个字：看，不碰。
主舰不出。两条快船轮换，一条藏在礁盘背后，一条回港补给，班次错开，不许有规律。桔梗带第一班，带了干粮，带了弓，没带旗。
碰上登岛的船呢。桔梗问。
记下人数，记下船型，放行。林恩道，这条线上，进来一个，后头少十个。我们要的不是人，是这条线的章程。
你钓上瘾了。
钓，比杀省。
两条快船的班次，桔梗排得比九蛇的巡逻线还细。入夜换班，换班不走老水路，两条船交接，只在海图上没有名字的一块礁后碰头。信号全用手势和灯，一长两短是平安，连续急短是敌情。四十八个时辰，后一种灯，一次没亮过。
禁林的方向，隔着海传来一声闷响，像又打完了第几十一场。海雀从桅杆顶上落下来，爪圈里是字条，北线无事，西线无事。它抖抖翅膀，蹲回原位，一副没仗打的懒相。
岛上的日子照旧。路飞把阿蟒的尾巴抱着睡了一夜，第二天阿蟒翻身，把他压进了泥里。
等了两天。鸟没放，桨没响，驿站那条空船随浪起伏，安静得像睡着了。
第三天夜里，林恩在快船船头对桔梗说：他们不会来取鸟了。
怎么说。
取鸟，是船还干净的时候干的事。小艇失联，毒发的人没回去——他们知道这条线断了。林恩道，现在要来的，不是取鸟的，是收线的。
收线怎么收。
为什么是这两天。
烧船挑天。林恩道，这几夜起东南风，火光和烟都往无风带深处飘。他们连烟，都不想留在明面上。
桔梗没说话，把弓往怀里拢了拢，换了个更稳的坐姿。
火烧起来是在第四夜的后半。
船来之前，心网先亮：两个心跳，从东南海面上过来，划水的节奏一样。一人一桨，节奏全同——训练出来的。林恩碰了碰桔梗的手腕，两指往下压。快船的桨，齐齐停在水里。
先来的是光。东南海面浮起一层暗红，贴着水皮漫开，像烧的不是船，是天边的云。然后才是声，油浇上火，布受热绷裂的脆响，一舱一舱传过去。最后来的是味，焦糊混着桐油，顺风飘出二里。
一条小船，无灯。两个人。一人浇油，一人引火，从船头点到船尾，动作快得像做熟了一百遍。点完就退，退走时头都不回——火还没烧大，他们敢先走，笃定这火一定大。
火从货舱先起来。
心网里，十二只鸟的心跳炸开。扑翅，撞笼，隔着水都能见爪子抓挠木条的颤。然后一个，又一个，静下去。
林恩听得见。每一只。
桔梗看见他的手在船舷上收紧，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能救。她说。
救了，就告诉他们我们上过船。林恩道，十二只鸟，换他们一句驿站安全，这账划算。
账我会算。桔梗看着火光，我是说，你手疼。
林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伤。疼的是别处。心网里的东西灭在耳朵里，眼睛救不了，手替耳朵疼。
十二只。桔梗道，我都替你数着。
十二只。
记下了。这笔账，迟早有人还。
记他们的特征。他移开目光，船型，走位，退走的方向。
平底小帆船，吃水浅，跟暗船一个路数，但更新，新得漆味都没散。两个人，配合熟得不用说话，退走走的是暗流的顺水线。省力，也少留痕迹。
收个尾，就来了两个人。桔梗道。
收尾的活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林恩道，跟咬毒囊的那位一个规矩。这条线上的规矩是死的，人，是可以烧的。
连船都是新的。林恩看着那条船退进夜里，这条线烧完就扔，连船都是耗材。下这条线的手，算账算得真狠。
火光把半边海照成铁锈色。快船退到三里外，看着那条驿站从一条船，烧成一堆火，再烧成一片漂在水上的黑。
火熄的时候，天蒙蒙亮。海面上漂着黑灰，一片一片，像谁把夜撕碎了撒在水上。桔梗把船头调回九蛇，一路没说话，把弓横在膝上，一支一支擦箭羽。
谁都没再提那十二只鸟。可谁都数过。
回岛复命。
女帝听完，先问鸟。
烧了。
你听得见。
听得见。
女帝看了他一阵。烧干净了，本宫的岛才干净。她道，鸟的账，记在放火的人头上。你把名字找出来，本宫替你一笔一笔讨。
人呢，不追？
追不得。林恩道，一追，就把我们看得清这四个字，也烧给他们看。
不止鸟的账。林恩道，这火烧出来三条东西。第一，对方知道暴露了，收线比我们预计的快，手很快。第二，用的全是耗材，人、船、鸟，都可弃。这样的线，后头一定还有。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他们不知道我们看清了放火的人。占先的，还是我们。
接着蹲？
蹲到没东西可看为止。林恩道，但今晚复盘，我对了一遍这几夜的心网记录，筛出来一样东西。
殿里的人都看向他。
放火的手，和送刀的手，是一家吗。女帝先问了一句。
路数是一家，人不一定。林恩道，送刀的走无风带深处的老水路，放火的走暗流顺水线。一个是熟门熟路的客，一个是训练出来的差。客可以谈，差，只听令。
客，谁的客。
还没名字。林恩道，但敢在无风带外养线的人，库里得备齐三样东西：船，鸟，和不怕本部查的胆子。
讲你筛出来的东西。
火起的时候，我看火。看火的不止我们。林恩道，东南偏南，七里外，礁盘上有一个心跳。不慌，不逃，稳得像在看戏。
前三夜怎么没发现。咋婆婆问。
前三夜，够不着。林恩道，七里，是心网的极限外。火起那夜，海面亮，我盯着火，网让那场火撑到了头，才够着那个位置。
也就是说，女帝道，它一直在。
从蹲守第一夜起，就在。三天，没动过。
【圣历祭：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