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第二十天，卡在同一个地方。
影缚上了水，就不听使唤。
岸上的影子，落地生根，缚它像拽一根钉进木头的钉子。水里的影子不一样。太阳一晒，浪一晃，影子跟着水波碎成一片一片，劲递过去，像拽一把沙。
头三天，他以为是劲道不够。把劲加到三成，影子散得更快。水里的影子不禁劲儿，劲儿一大，影子跟水花一起炸开。
第九天，林恩把一块石头抛进港外的浅水，练缚水底的石影。缚住了，一拽，影子散了。
第十七天，石头换成活的。一条石斑，缚影子，影子在它脚底晃，拽两下，鱼受惊一蹿，影子跟水搅在一起，没了。
桔梗陪着练了十天。她的差事简单：射箭。箭离弦，影子贴着箭飞，林恩要在箭入水前的半息，把那道影子从水面拎起来。
到今天，一共试了两百一十七箭。拎住过七次，全是岸上的箭。水上的，零。
第两百一十六箭，他明明端对了。水球起了，箭却从球边上溜出去。影子在水里是活的，劲晚半息，箭已经带着影子换了地方。桔梗在礁石上记数，记到两百一十七，笔尖顿了顿。
差在哪。林恩把第两百一十七支箭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
差在水里。桔梗坐在礁石上擦弓，岸上的影子是死的。水里的影子是活的，它跟着水走。你拽影子，水先把你拽散了。
有解吗。
九蛇的老话。桔梗想了想，水里打架，别跟水抢。
她把擦好的弓挂回背上，看着水面。
再送你一句我自己的。别老想着把影子从水里拽出来。你见过谁把鱼从水里拽出来，还嫌水湿的。
别跟水抢。
林恩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一下午。跟水抢，是拽。不跟水抢呢？
傍晚，海雀回来了，捎来两封信。
第一封，鱼皮信封，火漆上压着个鱼形。甚平的。
信不长。军械库的账，查到了第三层。第三层的账平得漂亮，齐得反常。有人抢在他前头，把窟窿一格一格填上了。填账的手法，跟他追查的那只，一个师门。
信尾一句话：填账的手比查账的手快。老汉把名字记下了，先不递。递早了，账本就烧了。
林恩看完，把信凑到灯上，烧了。
第二封，普通纸，从香波地的商船上转的。独眼老头的字，歪歪扭扭。
黑胡子那船货，风灯亮起的当夜就开了。走的北线，吃水比来的时候深。我儿子那条航线，货又走了一趟。
也烧了。
海雀蹲在桌角，歪头看他烧信。看完了，它把脑袋往翅膀里一插，睡了。信是替人捎的，事是替人担的。担完了，鸟比人睡得早。
两把灰，两件事。一件记死，一件记活。记死的是的手能伸进账本里；记活的是北线上，还有一船火药在走。
他在脑子里把两件事摆到一处。
秤填账，填的是军械库的账。货走北线，走的是军火的水路。一头在堵查账的嘴，一头在赶交货的期。
两头一起动，说明有一只手在赶日子。
赶什么日子？
烧完信，林恩在礁石上坐到起潮。
潮水涨上来，淹过脚背，淹过膝盖。他垂着眼看水里，自己的影子在脚底下，随波一碎一碎。
他伸脚。影子跟着脚走，没碎。他抬手，影子的胳膊在水里晃了晃，也没散。
影子没碎。碎的是他看影子的法子。
随波。
他想起甚平信尾夹的那句闲话。老汉今天钓了三条，都是追着潮头钓的。水认强，不认快。
水认强。
跟水抢，是快。不跟水抢，是顺着水的劲，做水里最强的一块。
林恩俯身，把影缚的劲沉进水里。这一次他没拽。他把劲化开，贴着水走，贴着水底那片碎开的影子走。劲到了影子边上，他没抓。他把那一小片水，整个端了起来。
影子在水里，跟着那片水，一起被端离了水底。
动了。
石斑受惊，一蹿。影子没散。它被裹在那片水里，跟着鱼，像鱼脚底多长了一块会走的暗礁。
林恩直起身，手腕一翻。
那片水裹着影子破开水面，在半空抖成一个实心的水球，啪的一声砸回海里。石斑在球心，一闪一闪，跑不掉了。
桔梗在礁石上站起来，弓都忘了放。
缚住了？
缚住了。林恩看着自己滴水的手指，水缚。连水带影，一起缚。
那晚他练到后半夜。一条鱼，两条鱼，十几个水球在礁石边的浅水里排开，一个个裹着鱼影，悬在水里，像一排挂着月亮的灯笼。
咋婆婆拄着杖过来的时候，他正把第十三个水球收回海里。
老身观你这两日的练法。咋婆婆盯着那排水球看了半天，不在九蛇的路数里。
跟谁的路数像？
跟谁的都不像。咋婆婆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老身是想说，这练法邪性。邪性的练法，进境快，翻车也快。你手里有数就行。
有数。林恩说，翻车，翻的也是我自己的车。
怕就怕在这。咋婆婆用烟杆敲了敲他的膝盖，你这条船上，装的不是你一个人。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件事。老身夜观星象，后半夜，海要动。
海动？
无风带的海，两百年没动过。咋婆婆抬眼看他，今晚你练出这一手，海就动了。老身不信巧。
林恩送她回城，一路上都在想那个巧字。
回房，桌上多了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九蛇的信鸽不落无主的东西，这封信是压在窗台上的，蜡封上什么印都没有。
拆开，白纸一张，正当中写了一个字。
4。
林恩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今岁止三醉。第四醉，不会有。
灰风衣蹲了五年，数出来的变化，说第四醉不会有。现在有人给他寄来一个4。
第四醉要来了？还是说，那句话从刻下的那天起，就是个饵？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也是白的，一个字都没有。纸是好纸，海边铺子买不到的厚纸。
灰风衣不写字条。他给人留言，回回都刻。刻石的，刻台的，没有留过一张白纸。
那么，这个4，是第三个人写的。
窗外，后半夜的风，真的动了。
无风带的海面，平了两百年的那层平，起了一道一道细纹。
林恩把纸条折好，压在海图上，镇纸挪过去压住。
他吹了灯。黑暗里，细纹的声音听不见。可他知道，它在。
【圣历祭：5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