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报复先到了。
主舰甲板上落满雾水。水汽底下，弓手的影子不对了——边缘翘起几根黑线，一头拴在影子上，一头垂进海里，像海底有人攥着线，试探着拽。
都别动。
女帝立在船舷。她的影子底下也拴着线，十根，二十根，从雾里伸过来，绷得笔直。
她抬脚，踩。
咔。
黑线齐根而断，断口缩回海面。船底下炸开一圈白沫，一圈圈荡出去，像什么东西绕着船转了半圈，走了。
断掉的线没有沉。它们在海面上泡了一瞬，蜷了蜷，像被烫到，缩回雾里去了。
弓手们盯着自己脚下。影子还在，好端端跟着主人——可方才那一拽的手感，谁都记得：有人隔着一片海，捏了捏他们的命。
昨夜折返三次。她收脚，莫利亚的手，够不着本宫的船。
林恩看海。雾涨了，比昨天厚，雾线朝主舰又压过来半里。莫利亚在用爪子丈量笼子，量到哪天量出个缺口，就把爪子伸进来。
他不会停。林恩说，我带着影子从他眼皮底下跑了，他记下了。今天拽不动，明天接着拽。九蛇在这片海多停一天，就多一天被他惦记。
那便回去打。桔梗擦着箭，头也不抬。
回去清账。林恩说，两笔。第一笔，布鲁克的影子，在主岛最高的塔里存了五十年。拿回来，就等于当面告诉他，他的东西谁也守不住。第二笔，他那句跑不出去。账不清，这片雾我们进一次，他咬一次。
女帝转过身，先看桔梗，再看林恩。
本宫再问你一遍。想清楚了。这一仗打完，不管输赢，莫利亚的名字就跟你钉在一处了。七武海的名册上，你们两个从此并排。
想清楚了。林恩说，本部那张空白通缉令，画的是我，盯的是我这两年见过的人。莫利亚躲不掉，我也躲不开。与其等圣历祭那天两个人在处刑台底下撞上，不如现在先敲掉他两颗牙。
女帝盯了他三息。
皇帝的话放在前头。雾外的账，本宫守——僵尸敢漂出雾线一寸，本宫放霸王色。她顿了顿，雾里的账，你自己去清。本宫不进雾。但本宫的霸王色，递得进雾里。
递得进？
雾挡得住剑，挡不住皇帝的话。女帝说，你拿三支火箭起火为号。火起，本宫的话就到。
备战用一个白天。
货舱里的腌鱼咸肉搬出来两百斤，出海十日的口粮，重盐。林恩让每人腰后缝一个盐袋，碎盐装满，扎紧。桔梗把火箭拆了重裹油布，箭头换成三棱，三棱头卡进木头里才留得住火。
两百斤腌鱼装袋的时候，布鲁克蹲在旁边看了一刻钟。
你们九蛇的厨子，腌鱼腌得比我们船长还好。喉骨咔哒响了一声，说到腌鱼，正事也在这——盐袋别缝漏了。漏了的盐袋救不了人，只能腌了自己。
弓手们哄笑。笑完，一个个把盐袋又检查了一遍。
布鲁克坐回木箱，讲那座塔。
主岛正中，最高的那座黑塔，影子都存里头。装桶，一桶一桶码到房顶。他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五十年来我数它的灯。守塔的僵尸三班倒。管塔的死胖子叫霍古巴克，自称天才外科医生，我的影子就是他亲手从我这儿撕走的。
灯还报岗。他伸出三根指头，绿灯常亮，太平。绿灯连闪三下，是换岗，一炷香的乱劲。绿灯要是灭了——骨头咔哒响了一声，只有一种时候。莫利亚亲自上塔。那就不是你们的事了，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还有一个，防着点。他的声音更低，阿布萨罗姆，透明人。光从他身上穿过去，你看不见他。他从背后下手，从不打招呼。
透明。桔梗挑眉，怎么打。
光骗得过。林恩说，心跳骗不过。
午后，林恩在后甲板试影缚。
布鲁克站好。林恩屈指，朝他脚下一引。
影缚。
布鲁克的影子从甲板上被拎起半尺，像一床湿透的被子被人捏住一角。布鲁克整个人跟着一个趔趄，扶住桅杆。
小兄弟！他嚷，你拽我的影子，我这把老骨头都跟着拧！
能缚住你的，就能缚住他的。林恩松手，影子啪地落回甲板，五十年，这片雾里玩影子的只有他一个。今天起，有第二个。
傍晚，信鸽往西飞，腿上绑着给咋婆婆的字条：人还在，账未清，宽限三日。字条背面另附一行，路飞今日第十四次摔进草丛，阿蟒头一回用尾巴接了他，接完嫌他吵，又给甩了出去。
入夜，小艇进雾。
八个人。林恩，桔梗，布鲁克，六名弓手。每人腰后一袋盐，背后三支火箭。
雾比白天沉。布鲁克在船头指路，五十年的雾，他闭着眼都认得哪块礁石长苔，哪段沉船的龙骨能落脚。
林恩闭眼，把心网铺进雾里。三里铺不满，铺到两里。两里之内，雾里的心跳一个一个数得清：礁石后头三个，沉船里头七个，再远一小片乱糟糟的，像一窝蜂——那是巡逻队。
左边窄，走右边。他睁眼，右边心跳少。
布鲁克应了一声，桨一偏。五十年的活地图，如今配了一张会数心跳的网。
半路，雾里漂来三条僵尸船，船上的僵尸不划桨，站得笔直，像三船货。布鲁克把小艇带进两条沉船的夹缝，熄桨，伏低。
僵尸船过去了。船头立着个戴三角帽的军官，番号牌锈成绿色。
巡逻队。布鲁克说，莫利亚的雾，白天归它们，夜里归它。
国王。布鲁克说，起雾的夜，都是它醒着的时候。
塔楼到了。
黑塔从船岛正中拔起来，比主桅还高，塔身无窗，顶上亮着一盏绿灯。心跳声就是从塔底传出来的——一声，隔三息，又一声。每响一声，船岛跟着颤，绿灯跟着晃。
布鲁克的手骨收紧。
塔底下压着它。莫利亚的宝贝。五百年前的魔人，奥兹——传说里的一国之山。他二十年前从海沟里捞到这副骨头，二十年来，我在雾里听它打呼噜。
今夜，它睁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