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叔真来了?”
周长青一听,赶紧把手上的麻绳交给赵满仓。
“卫东,你先帮着把鹿拖回院里,我去瞧瞧。”
“成,你去吧!”
贺卫东答应一声,招呼孙保全搭手,将木拖往周家院子里拉。
周长青则快步往村口走。
才走出没多远,便瞧见何庆山正站在路边,身上裹着件厚羊皮袄,手里还提着个旧公文包。
“何叔!”
“长青!”
何庆山一看见他,立刻笑了。
“听卫东说,你们今天又打着一头大马鹿?”
“运气还成,刚从山里拖回来。”
“好家伙!”
何庆山忍不住咂嘴。
“你小子这是跟山里的野物较上劲了?前头才弄回来一头大野猪,这才歇几天,又打着鹿了!”
周长青笑着摇头。
“哪有您说得那么容易。今天要不是孙叔带路,连那条老木炭窑的道都摸不着。”
“有本事就是有本事,别谦虚了。”
何庆山摆摆手,随即将公文包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我今天来,主要是给你送这个。”
周长青接过来一看。
是一张县土产公司临时收购冬皮的通知。
上面写着几种皮货的收购要求,还标明了验货地点和时间。
“陶师傅要来石羊沟?”
“对,后天就到。”
何庆山点头。
“这回是县里统一安排验收冬皮。紫貂、狐狸、黄鼠狼这些都收,不过等级卡得严。破了皮板、毛根受潮的,价钱要差不少。”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
“你上回那张紫貂皮,陶师傅夸过好几次。要不是保存得仔细,哪能卖出一百一十二块五?”
周长青点了点头。
上次那张皮子能卖个好价钱,确实不容易。
“何叔,您这趟专门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那不然呢?”
何庆山瞧他一眼。
“你小子现在手里有人、有枪,还有两条好狗。知道收购站啥时候收货,总比打着东西以后再四处打听强。”
“这倒是。”
周长青将通知仔细叠好。
“不过后天就验货,眼下我手里可没什么好皮子。”
“没有就没有,别为了赶时间硬往山里钻。”
何庆山笑了笑。
“这回赶不上,下回还有机会。我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周长青听得心里舒坦。
何庆山这人做事确实厚道。
以前收五味子的时候,他就把收购标准、挑拣要求讲得明明白白。
如今有了皮货的消息,也愿意提前给自己捎过来。
这样的关系,可比碰见一次高价买主有用得多。
“何叔,晚上要不去我家吃口饭?”
“不吃了,家里还等着呢。”
何庆山摆摆手。
“不过我倒想看看你们今天打的那头鹿。要是真有好皮子,正好给你提个醒,省得收拾坏了。”
“那敢情好!”
周长青赶紧领着他往家走。
……
周家院子里,这会儿已经围了不少人。
那头大母鹿横在木拖上,灰褐色的皮毛上沾着些雪,四条腿又粗又长,瞧着确实吓人。
旁边还放着先前打的狍子。
赵满仓正蹲在地上,跟几个村民比画着今天打猎的经过。
“当时那鹿离咱们也就二十来步!长青举枪那么一瞄,砰的一声,鹿就蹿出去了!”
有人忍不住问:“那不是没打着?”
“谁说没打着?”
赵满仓眼睛一瞪。
“我们顺着血印追出去,没多远就找着了!那么大一头鹿,倒在雪地里,光瞧着都吓人!”
周长青刚进院子,便听见他又在吹牛。
“满仓,你再讲下去,那头鹿怕是得有一千斤了!”
众人顿时笑起来。
赵满仓也不恼。
“我这不是跟大家说说嘛!”
何庆山挤进人群,先看了看狍子,又绕着那头大母鹿转了一圈。
“啧啧,确实不小。”
他蹲下来翻看鹿皮。
很快便看见了胸侧的枪眼。
“可惜了。”
“咋了?”赵满仓赶紧凑过去。
“枪眼伤了皮板。”
何庆山将皮毛拨开,露出里头的伤处。
“这张皮要是完整的,收购等级还能好些。现在有这么大一处破损,肯定得折价。”
赵满仓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
“那还能卖不?”
“能不能收、按什么级别收,得让陶师傅验。”
何庆山说道。
“不过你们也别太心疼。打这么大的鹿,能一枪放倒已经不错了。真为了保皮子,乱往别处打,鹿带伤跑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周长青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行。”
何庆山拍了拍手上的雪。
“这张鹿皮别乱烤。剥下来以后先把残肉刮干净,按规矩晾好,别让皮板捂坏了。”
“记住了。”
周长青认真听着。
何庆山又看了眼那只狍子,随口问道:“这两头猎物,你们打算咋处理?”
“肉准备送食品收购点,皮子等陶师傅过来验。家里留点吃的,剩下能卖的都卖。”
“那就得抓紧。”
何庆山指了指天色。
“今天已经晚了,明天一早收拾好,趁着天冷送过去。冻肉不怕冻,就怕一路弄脏了,影响验收。”
“成。”
送走何庆山,周长青回到院子。
围观的人已经散去大半。
周福山正领着大儿子搬木板,准备在院里搭个临时架子。
周母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条旧围裙。
“长青,真要今晚收拾?”
“得收拾。”
周长青挽起袖子。
“这两头东西不能一直搁院里,肉得分开,皮子也得趁早处理。”
“那娘给你们烧热水。”
“娘,您先歇着,我跟大哥他们能弄。”
“说的啥话?”
周母瞪了他一眼。
“你们在山里折腾一天,回来还得忙,娘烧个水咋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转身便进了灶房。
周长青无奈地笑了笑。
这就是他娘。
嘴上天天念叨让他别往山里跑,可只要真打着东西回来,又比谁都忙得起劲。
……
天彻底黑下来时,周家院里亮起了两盏煤油灯。
周长青、贺卫东、赵满仓和孙保全四个人围着木架忙活。
周家大哥也在旁边搭手。
那头母鹿先前在山里已经放了血,内脏也处理过,如今主要是分割肉、剥好皮子。
几个人都是干惯活的,手上动作不慢。
周长青负责下刀,贺卫东帮着翻肉、分块,赵满仓则拿来木盆,将不同部位的肉分开放。
孙保全蹲在一旁,用小刀仔细处理皮张边缘。
“长青,你这刀口还真利索。”
他看着周长青将一块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忍不住夸了一句。
“没个几年功夫,可弄不出这么平整的肉。”
“以前跟着人学过。”
周长青笑着应了一声。
重活一世,他最有底气的就是这些跑山本事。
可本事归本事,真要把猎物换成钱,还得每一步都做仔细。
净肉、带骨肉、准备留下吃的,统统分开。
不能为了多卖几斤,就把质量差的东西往好肉里掺。
前头杜师傅愿意收他的货,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长青,这块留着吧?”
赵满仓忽然举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
“你瞧这肉,炖起来指定香!”
周长青看了一眼。
“留着,咱们四家一人分点。”
“那敢情好!”
赵满仓赶紧将肉放进另一只盆里。
“我娘前几天还说呢,鞋也买回来了,钱也挣着了,我这回总算没白进山。”
贺卫东忍不住笑。
“那你今天回去,要是再拎点鹿肉,你娘不得高兴得睡不着?”
“那是!”
赵满仓咧嘴一笑。
“不过我可先说好,今天这鹿肉得分匀了。孙叔也有一份!”
孙保全抬起头。
“我就带个路,也没开枪,分啥肉?”
“那可不成。”
周长青接过话。
“孙叔,这地方是您找着的,路也是您领的。没您带着,我们连老木炭窑都摸不进去。”
“可枪是你开的。”
“枪是我开的,大家却都出了力。”
周长青看着他。
“咱们四个人一道进山,之前就说好了,收获一起分。该您拿的,您就拿着。今天要是空手回来,我也不会让您白忙活一天。”
孙保全听完,沉默了一下。
随后,他笑着摇头。
“成,你小子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推辞,倒显得不痛快。”
赵满仓立刻接话:“这就对了!以后咱们还一起进山呢!”
院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忙到夜深,两头猎物总算收拾妥当。
分出来的肉分别装进干净袋子,外头扎紧绳子,又放在背阴的木架上冻着。
周长青拿来炭笔,在木板上记下各包的估重,等明天正式过秤。
皮子则由孙保全帮忙处理,暂时挂在通风又避雪的地方。
等所有事情忙完,周长青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湿了一层。
“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抹了把脸。
“明早还得赶路,大家都回去睡觉。”
赵满仓打了个哈欠。
“我是真撑不住了。明儿要是过秤卖了钱,你们可得叫我!”
“放心,少不了你那份!”
周长青笑着将他送出院门。
……
第二天天刚亮,几个人便重新聚在周家。
这回周家大哥也跟着一道去,帮忙拉货。
鹿肉和狍子肉已经冻得结实,分好的肉包整整齐齐码在木拖上。
周长青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绳结,确认没有松动,才招呼众人上路。
一路赶到公社食品收购点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院里停着两辆马车,几个汉子正在搬运冻肉和其他收购物资。
周长青刚进院子,便瞧见杜师傅穿着那件熟悉的蓝棉大衣,正站在门口翻看账本。
“杜师傅!”
杜师傅抬头一看,顿时笑了。
“哟,周长青!”
他合上账本,朝木拖望了一眼。
“你小子又弄着东西了?”
“这回打着一头母鹿,还有一只狍子。肉收拾好了,想请您给验验。”
“行,先搬下来。”
杜师傅招呼工作人员过来,又拿出收购单。
“还是老规矩,先验货,再定等级。别到时候嫌我压价。”
“您按规矩来。”
周长青笑着答应。
几个人将肉包一袋袋抬到台上。
杜师傅先检查了净肉,又仔细看过带骨部分。
等确认肉色、气味和处理情况都没问题,才招呼人上秤。
“净肉,一百斤!”
“带骨肉,五十八斤!”
工作人员高声报数。
赵满仓站在一旁,紧张得直搓手。
“长青,没想到收拾出来还能有这么多!”
“别急,先看验收等级。”
周长青没有立刻高兴。
这两头猎物虽然个头不小,可剥皮、去掉内脏和不适合出售的部分以后,能真正过秤的肉自然少了不少。
再加上他们四个人还留了些肉带回家,能卖的都已经装在这里。
杜师傅又翻看了几块肉,确认等级后,拿起算盘。
“净肉按五毛六一斤。”
“一百斤,五十六块。”
“带骨肉按三毛八一斤。”
“五十八斤,二十二块零四分。”
他拨了几下算盘,抬头说道:
“合起来,七十八块零四分!”
赵满仓顿时倒吸一口气。
“七十八块!”
贺卫东也笑了。
“这回又是一笔不小的进账。”
杜师傅瞧着几人,忍不住摇头。
“你们这些年轻人,最近是把山里的好东西都碰着了。”
周长青笑着说道:“也是赶上了。往后能不能有这样的收获,还说不好呢。”
“这话倒实在。”
杜师傅点头。
“打猎可没有年年顺、趟趟满的道理。你们可别因为这回挣了钱,下回就想着再弄一头更大的。”
“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杜师傅将单子开好,交给周长青核对。
斤数没错,等级没错,钱数也对。
等工作人员把手续办妥,现金便当面数了出来。
七十八块零四分。
赵满仓盯着那沓钱,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前些天在黑龙岭卖野猪肉时,他还觉得那笔钱多得吓人。
谁想到这才过了几天,又有七十八块到手!
几个人找了个避风的地方,重新把账算清楚。
这回四个人合作,按先前说好的,出售的肉款四人平分。
七十八块零四分,四个人每人十九块五毛一。
赵满仓将自己的钱收进兜里,笑得合不拢嘴。
“长青,你说咱们要是再进山两趟……”
“打住!”
周长青直接打断他。
“你小子是不是又开始算那头大公鹿值多少钱了?”
赵满仓被说中心思,顿时嘿嘿一笑。
“这不是看见钱,忍不住么!”
孙保全也笑了。
不过他看着手里那十九块五毛一,神色却有些感慨。
“我跑山这么些年,有时候跟着人走一整天,也未必能分上这么多现钱。”
“孙叔,这回是大家伙儿一起挣的。”
周长青说道。
“以后真要合作,咱们还是提前说好,谁负责啥,怎么算账,都明明白白。”
孙保全点点头。
“成,就照这个规矩来。”
杜师傅这时又从屋里走出来。
他看了看几人,忽然叫住周长青。
“长青,你过来一下。”
“杜师傅,还有事?”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杜师傅将手里的收购单翻到另一面。
“你们这回打的母鹿,是在哪片山里?”
周长青微微一怔。
“老木炭窑那边,咋了?”
杜师傅听完,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老木炭窑?”
“对。”
“你们是不是走了北坡那条旧路?”
“是,孙叔带着我们进去的。”
杜师傅沉默片刻,随后压低了声音。
“那你们可得当心点。”
周长青神色一动。
“杜师傅,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师傅朝院门口看了一眼。
“昨天有人过来问过我,说那片林子最近有一群马鹿,想打听收购的事。”
周长青立即想到了邱德发。
“是不是个姓邱的老猎户?”
“对!”
杜师傅抬起头。
“你认识?”
“昨天刚在山里碰见过。”
“那就对了。”
杜师傅说道:“那人昨天过来时,还带了一张鹿皮,让我帮着瞧了瞧。”
“啥样的鹿皮?”
“公鹿的。”
杜师傅顿了顿。
“那张皮子不算完整,后腿附近还有一处旧伤留下的疤,瞧着不像新打出来的。”
周长青心头一动。
后腿有旧伤?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东沟看见的那头大公鹿。
那头鹿走路时,右后腿明显有些不利索。
难不成……
“杜师傅,那张皮子,您后来收了没有?”
“没收。”
杜师傅摇头。
“那人只是拿来问问价,说是以前留下的旧皮子。临走时还跟我打听,像这种带伤疤的老鹿,冬皮收购时会不会折等级。”
周长青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邱德发昨天还在山里追那群鹿,今天却又跑来问一张带旧伤的公鹿皮值多少钱。
这是巧合?
还是他已经盯上了那头大公鹿?
周长青正想着,杜师傅忽然又补了一句:
“对了,那人临走时还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北坡那边有头老公鹿,鹿角特别大,后腿还带着伤。问我这种鹿要是真打着了,能不能按整头的肉和皮分别收购。”
听到这里,周长青的眼神终于变了。
邱德发果然知道那头大公鹿!
而且很可能比他们发现得还早!
杜师傅见他神色不对,忍不住问道:“长青,你是不是也见过那头鹿?”
周长青没有急着回答。
他想了想,才缓缓点头。
“见过。”
“那你可得留神。”
杜师傅说道。
“听那姓邱的意思,他已经惦记那头鹿好些日子了。”
周长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刚分到的钱,随即将它仔细收进怀里。
这回两头猎物卖出去,确实让他又多了一笔进账。
可那三百块成家钱,离攒够还远着呢。
而且眼下最重要的,已经不单是挣钱了。
北坡那片老猎场里,确实藏着一头价值不小的大公鹿。
可现在至少有两拨人盯上了它。
周长青刚转过身,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杜师傅!”
他抬头一看。
只见邱德发背着枪,带着两个汉子走进了收购点。
那人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周长青身上。
“哟,又碰上了?”
邱德发笑着走近。
“周长青,你们今天是来卖那头大母鹿的?”
“对,刚过完秤。”
“那看来收成不错。”
邱德发点点头,随即将肩上的背包卸了下来。
他从里面取出一张沾着血迹的鹿皮,往木台上一铺。
“杜师傅,您给瞧瞧这个!”
周长青只看了一眼,目光便猛地停住。
那是一张新剥下来的公鹿皮。
而皮子右后腿的位置,赫然有一道清晰的旧伤疤痕!
邱德发抬头看向周长青,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小伙子,你们昨天在东沟瞧见的那头大公鹿……”
他伸手拍了拍鹿皮。
“让我们先打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