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底又响了一声。
咚！
黑子猛地往前一挣，差点把周长青手里的绳子扯出去。
“老实点！”
周长青赶紧将它拽回来。
贺卫东拿着手电，往裂缝里照了照。
光柱顺着石壁往下，照出了几根横在半空的烂木头。
再往下，全是黑乎乎的乱石，隐约还能看见一条冻住的水沟。
刚才那声响动，就是上面的一块碎石掉下去，碰到了底下的石头。
“不是人。”
贺卫东松了口气。
周长青却没觉得轻松。
他蹲在裂缝旁边，把手电接过来，仔细往对面照。
这道沟比想象中宽。
最窄的地方也有两三步，宽的地方足有四五米。两边石壁很陡，表面结着冰，下面究竟有多深，一时看不清楚。
偏偏黑子认准了这里。
它不停往裂缝边凑，急得直哼哼。
赵满仓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其中一块石头。
“长青哥，你看那上头是不是有东西？”
周长青顺着他指的地方望去。
裂沟边缘，一根腐朽的木头上挂着几缕黑毛。
木头旁边还有半截生锈的铁钉。
周长青走近了些，蹲下来仔细查看。
黑毛很粗。
他伸手捻了捻，又回头看了一眼黑子的左肩。
“应该是它的。”
贺卫东也明白过来。
“黑子下午往回跑的时候，从这边过的？”
“八成。”
周长青指了指那根烂木头。
“绳子估计也是挂在这里，挣断的。”
那几根木头排列得挺整齐，两头还留着人工削过的痕迹。
看样子，这里以前应该搭过一座简陋的木桥。
只是年头太久，桥身早就烂了。
剩下几根木头被积雪盖住，从远处看，倒像一条能走的路。
赵满仓探头瞧了一眼，赶紧退回来。
“这玩意儿谁敢踩？踩断了人不就掉下去了？”
“秦大爷肯定不敢。”
周长青说道。
“他比谁都清楚烂木头靠不住。”
他拿手电朝对面照了照。
积雪上看不清完整的脚印，可在一块背风的石头边，隐约留着几处被踩过的痕迹。
周长青心里有了数。
秦老头很可能确实从这儿过去了。
但怎么过去的，还得找。
“顺着沟往上走。”
他站起身。
“找窄点的地方，别在这儿冒险。”
黑子不太愿意。
周长青摸了摸它的脑袋。
“知道你着急。可你要把我们带下去，谁给秦大爷帮忙？”
黑子呜咽两声，总算跟着走了。
……
三个人沿着裂沟往北。
越往上，路越不好走。
山坡上全是乱石，有的地方雪浅，能踩到冻土；有的地方积雪深，下面还藏着冰。
赵满仓走在最后，几次踩得打滑。
有一回他没看见脚边的石缝，半只脚直接陷了进去。
“哎哟！”
贺卫东赶紧回头扶住他。
“没事吧？”
“没事，就是硌了一下。”
赵满仓把脚拔出来，疼得直咧嘴。
“这地方真是邪门。看着全是雪，底下啥都有。”
周长青停下来，等他活动了两下脚腕。
确认没有崴伤，这才继续往前。
赶山的时候，最怕这种不起眼的小伤。
脚腕一旦伤了，哪怕人还能走，速度也会慢下来。真要碰上危险，连躲都来不及。
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前面的地势终于缓了下来。
裂沟在这里拐了个弯。
两边石壁低了不少，中间堆着几块大石头。
贺卫东用手电照了一圈。
“这里好像能过去。”
周长青先没答应。
他拿短斧敲了敲旁边的石头，又找了根结实的枯枝，试探积雪下面的深浅。
中间几块石头倒是稳当。
可靠右的一片雪面明显是空的。
枯枝一捅，直接陷进去大半截。
“从左边走。”
周长青说道。
“一个一个过。脚底下别着急。”
他先把绳子一端系在附近的老松树上，另一端拴在自己腰间。
贺卫东负责看着绳子。
赵满仓则牵住黑子。
周长青踩上第一块石头。
表面的冰让短斧敲掉了一些，鞋底落上去还算稳当。
第二块石头离得稍远。
他先用斧柄探了探落脚处，确认能踩实，这才跨过去。
到了第三块石头，脚下一滑。
周长青立即蹲下身，伸手撑住旁边的石壁。
后面的赵满仓吓了一跳。
“长青哥！”
“别喊。”
周长青稳住身子，低头看了看。
石头表面有层透明薄冰，刚才手电从正面照过去，竟然没瞧出来。
他用短斧把冰敲碎，又往石头上撒了把碎土。
这才慢慢踩过去。
等脚踏上对岸的硬地，他回头招呼了一声。
“过来吧。”
有了他探出的路，后面两人容易不少。
贺卫东先过。
轮到赵满仓时，他走得格外小心。
两只脚踩实了，才敢往前挪一步。
好不容易到了对岸，他长长出了口气。
“这比打野猪还吓人。”
周长青笑了一声。
“打野猪也没见你冲最前头啊。”
“那能一样吗？”
赵满仓拍掉裤腿上的雪。
“野猪来了我还能往树上爬，这地方掉下去，上哪儿爬？”
贺卫东在旁边笑着摇头。
“行了，赶紧走吧。”
黑子也跟了过来。
它没急着往前跑，而是沿着沟边低头闻了一阵。
没多久，突然朝南边的一片灌木钻去。
周长青赶紧跟上。
绕过几块石头，三个人重新回到了先前隔着裂沟看见的地方。
这回脚印清楚多了。
在一处背风的石头旁边，雪上留下了几道很深的鞋印。
周长青蹲下来，看了没一会儿，便抬起头。
“是秦大爷。”
贺卫东赶紧凑过来。
“确定？”
“你看后跟。”
周长青指给他看。
“秦大爷那双靰鞡，后头多绑了一道绳子。踩在硬雪上，鞋跟容易留个交叉印。”
这几个脚印刚好都留下了那个痕迹。
而且旁边还有黑子的爪印。
贺卫东也松了口气。
“总算没找错。”
周长青却没急着高兴。
他沿着脚印往前看。
秦老头过沟以后，明显停下来歇过一阵。
附近有几处反复踩出来的深坑，旁边一块石头上的积雪也被扫掉了。
周长青拿手电仔细照了照。
石头上竟然还有一点烟灰。
“老头在这儿抽过烟。”
赵满仓听得直乐。
“他还有这个闲心？”
“真要没事，坐下歇歇抽口烟，也正常。”
周长青摸了摸石头上的灰。
早就冻硬了。
他估摸着，秦老头早上走到这里时，身体应该没出什么问题。
否则不会有工夫坐下来抽烟。
可这也让他更想不明白了。
既然那时候还好好的，后来到底碰见了什么，才让黑子独自跑回村求援？
周长青没有继续耽误。
他顺着脚印往前找。
走出十几步后，却发现秦老头并没有沿着沟边继续走，而是突然朝北面的一道山梁去了。
贺卫东展开林班图，对照了一下指南针。
“长青，这条路不在图上。”
“我知道。”
“照咱们现在的位置，再往北走，应该就进老林班了。”
周长青抬头望去。
前面那道山梁并不高，背后却长着大片老松树。
树木密密麻麻。
手电光照过去，只能看见近处的一小片地方。
再远些，便全是黑暗。
“秦大爷就是奔老夹沟来的。”
周长青说道。
“先看看他往哪儿去了。”
……
翻上山梁以后，风突然大了起来。
山梁顶上的雪被吹得很薄，部分地方露出了冻硬的泥土。
那些浅脚印到了这里，几乎全没了。
黑子也开始来回打转。
它低头闻一阵，往前走几步，接着又退回来。
周长青见状，停下脚步。
“先别乱走。”
赵满仓这会儿已经累得不轻。
听见能停下来，赶紧找了块石头坐下。
贺卫东则拿着指南针，重新核对他们所在的位置。
“方向没偏。”
“嗯。”
周长青点头。
“不过方向没偏，不代表人就走这儿。”
他蹲下来，仔细查看脚边的冻土。
可惜风太大。
这里的雪面上除了几串旧兽印，几乎找不到别的痕迹。
找了一阵，连周长青都有点犯难。
他知道秦老头是沿着这条路上来的。
可老头翻过山梁以后究竟往哪边走，现在没法判断。
左边是一片乱石坡。
右边则是一条被灌木盖住的浅沟。
两边看着都能走。
偏偏只要选错一边，就可能白走大半个钟头。
赵满仓见周长青半天没动，忍不住问：“长青哥，咋不往前了？”
“没找着路。”
周长青回答得干脆。
赵满仓愣了一下。
他跟周长青进过几次山，平时见他认脚印、找兽道，好像什么都难不住。
如今听他亲口说找不着路，心里顿时有点没底。
“那咋办？”
“慢慢找。”
周长青站起来。
“急也没用。乱跑一气，等会儿更找不着。”
他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带着两人往回退了十几步。
重新找到最后一处确认属于秦老头的脚印。
然后顺着脚印朝向，仔细观察附近的地势。
秦老头上山梁时，选的是一条坡度比较缓的路。
老猎人有老猎人的习惯。
能走缓坡，通常不会故意爬陡坡。
除非他发现了什么东西，或者前面的路被挡住了。
周长青沿着那个方向往前看。
片刻后，他忽然注意到右边的一棵老松树。
树干离地大约齐腰高的位置，树皮被削掉了一小块。
切口很新。
他赶紧走过去。
借着手电光，周长青发现树皮旁边竟然还刻着两道斜痕。
刀痕不深，却十分整齐。
赵满仓跟过来。
“谁刻的？”
周长青伸手摸了摸。
“应该是秦大爷。”
“他咋还在树上刻这个？”
“留路标。”
周长青说道。
“这种荒山，走的时候认得路，回来的时候不一定认得。刻个记号，省得回来走岔。”
贺卫东仔细看了一眼。
“那这两道痕，是不是指着右边？”
“八成。”
周长青抬头看向那条浅沟。
他没有立刻往里钻，而是先带着黑子过去闻了闻。
果然。
黑子到了沟口，立刻精神起来。
它低头闻了几下，随后沿着沟边走出十几步，回头冲三个人叫了一声。
周长青心里终于踏实了些。
“走这边。”
三个人重新上路。
浅沟里背着风，积雪厚了不少。
不过有些地方能看见被踩过的痕迹，沿途也有黑子早上留下的爪印。
这回路总算找对了。
可走着走着，周长青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前面的雪地上，除了秦老头的鞋印和黑子的爪印，竟然又多出了一串脚印。
那脚印又宽又长。
四个趾头十分明显。
每一个前头，都带着细长的爪痕。
周长青蹲下来，扒开旁边的浮雪。
脚印保存得相当完整。
看着还挺新。
赵满仓凑过来，瞧了半天。
“这啥玩意儿？狗？”
周长青没回答。
他又往前查看了几处。
那串脚印从侧面的林子里出来，一直沿着浅沟往北延伸。
其中有几枚，恰好踩在秦老头留下的鞋印上。
而且不止这一串。
周长青往旁边照去，又发现了两道大小不同的爪印。
贺卫东见他脸色不对，也跟着蹲下来。
“长青，发现啥了？”
周长青缓缓站起身。
“狼。”
赵满仓愣了一下。
“狼？”
“嗯。”
周长青拿手电朝浅沟深处照去。
“看脚印，至少三条。”
贺卫东皱起眉。
“它们也往老夹沟去了？”
“是。”
周长青又看了一眼那些被踩乱的鞋印。
秦老头的脚印在下面。
狼印在上面。
这说明狼经过这里的时间，比秦老头更晚。
周长青脸色沉了下来。
“而且看这走法……”
他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打开枪膛检查了一眼。
“这几条狼，是顺着秦大爷的脚印往里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