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我是真服了。”
贺卫东站在被积雪顶得纹丝不动的木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刚被踹开的后窗。
睡前周长青非要多留一道出口时,他其实没太当回事。
结果才过半宿,这条退路真就派上了用场。
秦老头已经披着棉袄坐起来,听见这话只哼了一声。
“现在服早了。刚才外头那一下动静不小,我估摸着不光门口埋了,屋檐上也压得够呛。”
周长青刚穿好鞋,闻言抬头看了眼房梁。
“出去看看。门先别硬顶,外面雪要是堆实了,越推越容易把门板弄坏。”
杜振国睡意还没完全散,裹着棉衣往炉边靠了靠。
“外头这风,我现在出去一趟,回来人都得冻透。”
“总比屋顶半夜塌下来强。”
周长青已经把绳子翻了出来,“这窝棚多少年没人正经修了,梁木本来就老。昨晚一场雪全压上头,真断一根,咱几个今晚谁都别睡了。”
这句话一说,杜振国也不磨蹭了。
“行,我跟你出去。”
周长青抬眼看他。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出去。”
“那走。”
他没再多说。
后窗一开,冷风立刻卷着雪沫灌进屋里。
周长青先伸出去一根木棍,往雪地里扎了一下。
第一下没到底。
他换了个地方,第二下才碰到硬地。
“雪都快到腿根了,出来的时候踩着我走过的位置,别乱迈。”
贺卫东跟到窗边,往外一看,脸都僵了一下。
睡前才清出来的空地已经重新盖住,北墙外头更是堆出一道斜坡一样的雪包。
“这才几个钟头?”
“窝棚建在背风洼里,冬天避风是避风,坏处也是这个。”周长青把绳子一头系在窗框上,“风把山坡上的浮雪全往这里送。真碰上一夜大风,早上屋都能给你埋半截。”
几个人依次出去。
韩有田腿不能动,只能留在屋里。
黑子也被留下陪着主人。
到了北侧一看,情况果然比想象中更麻烦。
厚雪压满了半边屋顶。
最边上的一根老椽子已经明显往下弯。
杜振国这回不说冷了。
“赶紧弄吧,这玩意儿我看着都悬。”
“别往屋檐底下钻。”周长青把一根长木杆递过去,“从边上慢慢刮,让雪自己往下滑。我们站远点,真塌一大片下来,埋人比埋门快。”
几个人分开站位。
周长青和贺卫东清东侧,秦老头跟杜振国弄北面。
刚清没多久。
屋顶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往后!”
周长青刚喊完,大片积雪轰然滑落。
白花花一片直接砸在屋檐下,腾起一大团雪雾。
贺卫东下意识后退两步,看着刚才自己差点站过去的位置,半晌才啧了一声。
“我以前真没觉得雪还能这么要命。”
周长青继续拿木棍清雪。
“山里能要命的东西多了。越觉得没事,越容易出事。”
这回贺卫东没接什么漂亮话。
他只是把木棍握紧了些,狠狠干起活来。
折腾大半个钟头,屋顶终于轻了不少。
后窗外也重新清出一条能走人的路。
几个人回到屋里时,棉裤外层都挂了一层冰雪。
杜振国把帽子往墙上一拍。
“我今天算看明白了。打鹿那会儿觉得自己是来享受的,现在才知道,山里根本不管你是谁。”
秦老头凑到炉边烤手。
“现在才知道不晚。我们年轻那会儿,谁不是吃几次亏才长记性。”
周长青把炉门挑开,添了两根木柴。
“先睡一阵。后半夜谁值守的时候,隔一会儿听一下屋顶。”
贺卫东看着他。
“你不睡?”
“我第一班已经守完了,现在该杜叔。”
杜振国刚坐下就抬头。
“我
“昨晚说好的。”
“我刚出去铲了半天雪。”
“我也铲了。”
杜振国张了张嘴,最后认命地挪到炉边。
“行,我守。我今天算是花钱都买不来这体验。”
屋里总算有了点笑声。
后半夜没再出大事。
雪一直下到天快亮才慢慢变小。
周长青醒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从后窗出去看天。
风已经弱下来。
雪也只剩细细一层。
贺卫东跟着钻出来,伸了个懒腰。
“这回总能走了吧?我们要是再拖,家里人怕是得急死。”
周长青没直接说走。
他抬头看了眼东边灰白的天色,又看看几道被新雪压满的坡。
“先等等。”
“还等?”
杜振国也出来了,“雪都停了。”
“停了才更得等。”
周长青捏了一把脚边的新雪,“昨晚上新雪压在旧雪上,几道陡坡现在最不稳。咱们来时那几段路,你们也看见了,一边坡一边沟。现在急着走,省下两个钟头没意义。”
秦老头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直接点头。
“等日头起来一点,让浮雪先自己落一遍。长青说得对。”
贺卫东现在已经不跟这种事争。
“行,那就听你们两个跑山的。俺去也正好再吃点东西,不然拉韩叔那一路够呛。”
韩有田在屋里骂了一句。
“我现在成累赘了是吧?”
杜振国隔着窗户回他。
“你现在可是我们这里最金贵那个,四个人伺候你一个。”
“俺又没让你伺候。”
“那你下来自己走。”
里面一下没声了。
秦老头笑骂:“老实躺着吧,腿都肿得跟棒槌似的,还逞什么能。”
等天气的工夫,周长青也没闲着。
他把窝棚墙角重新翻了一遍。
没多久,从一堆烂木料后面抽出来两块一米多长的旧木板。
底面竟然已经磨得挺光。
贺卫东看见他往外拖东西,好奇问:“又翻出什么宝贝了?”
“给韩叔弄个爬犁。”
韩有田马上探头。
“昨晚那个不能用?”
“昨晚林子里平地多,木杆拖着还能走。今天回去要下坡,有这两块板省力得多,也稳。”
周长青找出几段还能用的铁丝,又削了两根横撑。
秦老头一看就知道他想怎么做,也过来搭手。
两块木板并在一起,前端削出一点弧度,再把横木绑牢,上面铺上拆下来的旧门板和棉衣。
不到半个小时,一个简易雪爬犁就成了。
杜振国试着往前拉了一下。
木板在雪上“唰”地滑出去老远。
他回头就笑。
“这个好。昨天我们三个人拖韩叔,走十步喘一回。今天有这个,至少省一半劲。”
韩有田坐上去试了试,也挺满意。
“我这辈子还没让人这么伺候过。”
秦老头在后面踢了踢爬犁板。
“少得意。等会儿下坡你要是自己翻出去,我们可不回头捡。”
“你个老东西会不会说好话?”
两个老猎户又呛起来。
屋里气氛倒是松快不少。
吃完东西,时间也差不多了。
周长青一个人走到窝棚旁边稍高的位置。
站在那里没动。
贺卫东看了一会儿。
“长青,你在那看啥?”
“听动静。”
“能听出什么?”
“等一会儿。”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起初除了树梢落雪,什么都没有。
大约过了几十秒。
很远的山坡方向忽然传来一道闷沉的轰响。
轰隆——
不算特别大,却在安静的雪山里传得很远。
杜振国脸色微微一变。
“什么动静?”
秦老头已经听出来。
“坡上积雪滑了。”
又过十来分钟。
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一次。
声音比刚才还小些。
周长青这才从坡上下来。
“再等半个钟头,咱们走。”
贺卫东这一次没再问原因,只笑了一句:
“我以后再跟你进山,我少问,我照做。”
“那我省不少口水。”
“你小子还嫌我烦?”
“有一点。”
几个人都笑了。
半个钟头后,正式出发。
韩有田坐在爬犁上。
秦老头在前头辨方向。
周长青走中间。
杜振国和贺卫东轮流拉。
黑子一会儿跑前,一会儿回来看主人。
前一段路很顺。
直到重新走到昨天那道山梁。
秦老头忽然停住。
后面的人差点全撞上去。
“怎么不走了?”
贺卫东探头一看,也愣住了。
原来的猎道没了。
不是简单被雪盖住。
而是半个坡面的新雪连着几棵小树一起滑进下面干沟。
原本两三米宽的缓路,中间直接断出十几米。
边缘还露着刚翻出来的泥土和碎石。
杜振国看了半天。
“昨天我们就是从这儿过的?”
“嗯。”
秦老头脸色也不太好看。
“要是天没亮就走,我们现在正好赶上它塌的时候。”
这句话一出,没人再说什么“耽误两个钟头”。
贺卫东只是看了一眼周长青。
“现在怎么走?”
这回已经不是问意见。
是直接等他拿主意。
周长青走到断口附近。
没靠太近。
先往下面看了看,又把北山简图取出来。
右边坡太陡。
韩有田坐爬犁根本上不去。
左边下沟容易,再爬上来就麻烦。
原路肯定不能走。
他盯着地图看了一阵,忽然想起昨天找韩有田时见过的那片老伐木桩。
“换路。”
秦老头皱眉。
“这附近还有路?”
“以前既然有窝棚,还有这么大片伐过的林子,木头总得往外运。”
周长青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斜线。
“老林场不可能只修一条出木道。”
秦老头听完,也慢慢反应过来。
“你是说东南边?”
“对。”
“那条路要是还在,坡应该比这里缓。”
“我没走过。”
“我也没走过。”
周长青把地图卷起来。
“所以我们先找。真找不到,再回来想别的办法。”
秦老头咧嘴。
“成。”
“我倒想看看你能不能把几十年前的老路都翻出来。”
一行人改变方向。
四百米。
没有。
又走了两百米。
还是密林。
杜振国开始有些没底。
“长青,是不是偏了?再往前俺也去们可越来越远了。”
周长青停下来。
没嘴硬。
他重新看坡势。
左边一直在升。
右边却慢慢变缓。
更关键的是,雪面附近偶尔露出的几个树桩,高度出奇一致。
不是自然倒木。
是人砍过。
“方向没大错。”
“再走一百米。”
贺卫东二话没说,重新拉起爬犁。
“走。”
八十多米后。
一直跑在前面的黑子忽然停下。
鼻子贴着雪地闻了几下。
随后两只前爪狠狠干起来。
雪被刨开。
下面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旧木头。
秦老头赶紧过去。
用脚拨开附近的雪。
木头不是自然倒在这里。
摆得太正。
旁边还有第二根。
再往前——
雪底下一条明显比两边平整的缓坡慢慢露了出来。
秦老头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真找着了!”
几十年前林场运木头留下的旧道。
早就被灌木和落叶吞掉。
却还在。
而且一路往山外延伸。
杜振国拉着爬犁往上走了几步。
明显比刚才那条断掉的猎道省力。
他回头看周长青。
“我现在算明白了。”
“明白啥?”
“你真正值钱的不是会打鹿。”
杜振国拍了拍脚下那条从雪里重新翻出来的旧道。
“是别人看见没路,你还能给我们再找一条路出来。”
周长青笑了。
“少夸两句。”
“留点力气拉人。”
贺卫东已经把爬犁绳从杜振国手里接过去。
“你歇会儿。”
他冲周长青抬了抬下巴。
“前面你带。”
“我今天只负责跟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