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黑背只露出来一点，周长青就知道秦老头估得没错。
大。
真大。
普通野猪站在林子里，远远看着也就是一团黑。
眼前这东西肩背又高又宽，身上的鬃毛一根根炸着，雪沾在上面都压不下去。
秦老头慢慢吸了口气。
“好家伙……”
周长青没回头。
“别说话。”
两个人都站在下风口。
只要不出声，那头大公猪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他们。
问题是角度不好。
它半边身子都让松树和灌木挡着，只露出背和屁股。
这种时候硬打一枪，不是不能中。
可真没打到要害，麻烦就大了。
四百多斤的大炮卵子发起疯来，比狼凶得多。
周长青缓缓往右挪。
秦老头也跟着动。
两个人一步一步，尽量踩在软雪上。
刚挪出去七八步。
那头野猪突然停住了。
“哼！”
鼻子重重喷了一口气。
脑袋抬了起来。
周长青立即站住。
秦老头连呼吸都放轻。
野猪的视力不算多好，鼻子和耳朵却灵。
它脑袋转了半圈。
两颗往外翘的獠牙终于露出来。
秦老头眼神一下变了。
这家伙的牙真不短。
年头肯定不小。
大公猪在原地闻了十来秒。
没闻着人味。
又低下头，用嘴拱开积雪。
周长青这才继续往右。
再走出去几步。
视野终于开了。
一棵松树之间空出一道缝。
正好能看见野猪侧身。
距离三十多步。
不算特别远。
但周长青没有马上抬枪。
秦老头有点急，压着嗓子问：“还等啥？”
“它肩膀后头有树。”
“让它往前一步。”
秦老头顺着看了一眼。
果然。
现在开枪，万一只伤不倒，野猪转身就能钻进灌木。
真要追就更麻烦了。
两个人继续等。
野猪在地上拱了半天，终于找到点东西，往前走了两步。
周长青的枪也慢慢抬起来。
就在这时——
秦老头脚下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咔。
不知道哪根冻硬的细枝让鞋底压断了。
那头野猪猛地抬头！
“坏了。”
秦老头脸色一变。
大公猪脑袋一转，几乎瞬间锁定了两人的方向。
周长青没有犹豫。
枪托抵肩。
砰！
枪声在松林里炸开。
野猪身子猛地一沉。
中了。
可它没倒。
反而发出一声又闷又尖的嘶吼，整个身体像被火点着一样蹿了出来。
不是往林子深处跑。
是冲他们来了！
“上树！”
周长青大喊。
秦老头反应也快，转身就往旁边那棵粗松树后躲。
周长青没有跟他挤。
两个人躲一棵树，真让野猪顶上来谁都跑不了。
他往左边一闪，借另一棵树挡住身体。
大公猪已经冲到十几步外。
雪被它四蹄踢得漫天乱飞。
肩膀上有血。
可这点伤显然还不足以让它停下。
秦老头躲在树后骂了一句。
“这他娘打哪了？”
“肩后。”
“那咋还这么猛？”
“你问它！”
周长青手上却一点不慢。
折枪。
退壳。
装弹。
合上。
整套动作刚完成，大公猪已经到了树前。
砰！
它一头撞在秦老头藏身的那棵松树上。
树上的积雪哗啦一下往下掉。
秦老头让震得脸都白了。
“娘的！”
“这畜生真往死里撞！”
野猪撞一下没撞到人，原地转身。
周长青已经从另一边露出来。
“这边！”
他故意喊了一声。
大公猪果然把头转过来。
两只小眼睛红得厉害。
周长青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不是逃。
而是在把它往稍微开阔的地方引。
野猪没有丝毫犹豫。
再次冲了过来。
秦老头躲在后头看得心都提起来。
“长青！”
周长青没有开枪。
正面。
头低。
肩背前冲。
这个角度他不满意。
距离还有七八步时，他突然往旁边那棵树后一闪。
野猪扑空，四只蹄子在雪地里硬生生刹了一下。
身体侧过来了！
就是现在。
周长青从树后探出半身。
砰！
第二枪。
大公猪像是被谁狠狠推了一把。
整个身子往前踉跄出去。
冲了两步。
前腿一软。
轰地砸进雪里。
大片积雪被压得飞起来。
秦老头没动。
周长青也没过去。
两个人盯着它。
野猪倒在雪中，四蹄还在蹬。
嘴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喘声。
过了十几秒。
它竟然又撑着前腿想往起爬。
秦老头脸都绿了。
“还没死？”
“老东西了。”
周长青重新折开枪。
可这次没有急着补。
野猪挣扎几下。
刚撑起半截的身体重新砸回去。
胸口起伏越来越慢。
再过一会儿。
彻底没动静了。
两个人还是没靠近。
秦老头捡起一块雪团砸过去。
啪。
落在野猪背上。
没反应。
又扔一块。
还是不动。
“差不多了。”
秦老头刚往前迈一步，周长青一把抓住他。
“再等。”
“都这样了还等？”
“你要是想让它临死前给你开个口子，你先去。”
秦老头马上站住。
“那再等等。”
又磨了好几分钟。
周长青才捡起一根长树枝。
走到侧面。
先戳后腿。
没反应。
再碰耳朵。
还是没反应。
这才彻底放下心。
“行了。”
秦老头赶紧过来。
走近以后，大公猪看着比刚才还大。
肚腹滚圆。
肩背上全是厚脂和硬毛。
秦老头蹲下，在后腿上拍了一巴掌。
“这得四百多斤吧？”
“四百肯定打不住。”
周长青蹲下来摸了摸脊背。
“兴许奔五百。”
秦老头听得直咂嘴。
“靠山屯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炮卵子了。”
“这回你家肉吃不完了。”
周长青笑了一下。
“吃不完就卖。”
秦老头抬头看他。
“卖？”
“路不是通了吗？”
“公社也收东西。”
“猪肉未必好走收购点，皮、油、獠牙这些总能想办法。”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野猪腹侧。
脂肪很厚。
这东西最实在的是油。
家里那一坛荤油要是能再添满，娘以后炒菜都不用抠抠搜搜。
秦老头显然也想到这一层。
“光板油都能剔不少。”
“不过现在有个问题。”
“啥？”
“咋弄回去。”
两个人一起看着地上这头大家伙。
来时走路都费劲。
现在要往回拖四百多斤东西。
光想想都腰疼。
秦老头沉默几秒。
“回屯叫人？”
“只能这样。”
“你在这守？”
秦老头立刻摇头。
“别。”
“我六十多岁老头子，守这么大一摊肉，真再来两头狼，我拿啥守？”
周长青笑了。
“那一起回。”
“先把位置记好。”
秦老头又舍不得。
“这么大东西扔这儿，万一让啥玩意啃了呢？”
“白天。”
“咱来回快一点。”
“附近刚放两枪，短时间一般东西也不敢靠。”
两人正准备走。
周长青忽然看到野猪后腿内侧有道旧伤。
不是枪伤。
像是很早以前让什么东西撕开过，已经结了很厚的疤。
他蹲下来扒开硬毛。
秦老头也看见了。
“狼咬的？”
“不像。”
周长青看了两眼。
伤口跨度不小。
能让这种体型的大公猪留下这么深一道旧疤，普通狼群也不是做不到，但一般不会只留这么一道。
秦老头盯了一会儿。
“熊？”
周长青没答。
他抬头往更深处的北坡看了一眼。
雪地一片安静。
什么都没有。
“先回去叫人。”
两个人沿原路往回赶。
进靠山屯时正赶上午饭点。
周福山站在院里，远远看见儿子和秦老头空着手回来，还有点奇怪。
“没找着？”
秦老头一听就乐了。
“找着了。”
“那东西呢？”
“我俩要是能扛回来，还用回来找你？”
周福山一愣。
“多大？”
秦老头伸出手，在自己胸口比了比。
“老周。”
“把你家长河叫上。”
“再去大队借个爬犁。”
“咱们今天得多去几个人。”
周福山放下手里的木柴。
“到底多大？”
秦老头想了想。
“反正你家那口最大的锅。”
“炖不下它一条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