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糯糯怔怔望着烟影里的云玄子,泪水还挂在腮边,听见师父吩咐,她咬了咬唇,虽满心不舍,却也懂得师徒私话不宜旁听。她轻轻屈膝一拜,低声应道:“嗯,好。”
她一步三回头,缓步退出灵堂,素幔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一方烛火与青影,隔成独立天地。
灵堂之内,只剩云遮与云玄子的烟凝虚影。
长明灯的火光微微跳动,映着云遮依旧发颤的肩背。
他素来自持,可此刻望着眼前师父熟悉的眉眼,积压心底许久的委屈、自责,尽数翻涌上来,喉头发紧,半晌才艰涩开口:“师傅……”
云玄子虚影轻轻抬手,按在他肩头,那触感并不真切,却仿佛仍旧带着从前传道时的温热。
“小二,为师知道,这些日子,你苦了。”
一句话落下,云遮眼眶骤然泛红。他垂着头,指节不自觉攥紧道袍衣料,声音压得很低:“弟子以为……弟子这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师傅了。”
他自小被云玄子亲手收养,跟着师父长大,学道、习术、明辨是非,师父于他,不只是传道的师尊,更是抚育他成人的至亲。
云玄子轻轻叹息,那叹息混在袅袅香烟之中,温和而怅然。
“小二,你是为师一手带大的,你的心性,为师最清楚。你仁厚、重情,待人以诚,这本是难得的道心,不是过错。”
“人心本就复杂,善恶一念之间,不是你看错了人,是对方背弃了本心。错在她,不在你。莫要拿别人的选择,长久责罚自己。”
云遮肩头微颤,眼底泪光闪动,依旧低声道:“可弟子却未见到师傅最后一面,便觉得愧对于师傅,愧对于师傅的教导。”
云玄子望着他,目光里满是疼惜。
“为师羽化,乃是天命所归,你那时,又被囚禁,如何回得来看我。”
“你看糯糯年幼,尚且心怀坚毅。你身为二师兄,更该明白,道修之人,守的是苍生本心,不是困于过往恩怨。伤痛可以记,但不能被它捆住一生。”
云玄子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为师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们几个孩子。云珩沉稳,可肩上担子太重,糯糯心性纯粹,前路凶险。你呢又是一个重情至深,最容易钻牛角尖的。”
“还有云烟,云朵两人,你们师兄妹五人,都是师傅的宝贝命根子呀。”
听到师傅的话,他此刻终于忍不住,眼眶的泪水滚落下来,微微俯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师父……弟子好想您。”
云玄子虚影缓缓抬手,似想像从前那样,轻轻抚一抚他的头顶,指尖穿过烟影,终究无法真正触碰到他。
“为师知道。为师也惦念你们。”
“乱世将启,前路艰难,不必强求自己立刻放下,但是小二呀,答应为师,好好爱惜自己。振作起来,守住本心。这才是为师,最想看见的小二。”
云遮深深躬身,声音郑重,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青烟随着话音缓缓晃动,云玄子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凝形的烟气正在一点点散开,维持虚影的力量快要耗尽。
“时候到了,为师该走了。”云玄子最后望向他,眼底依旧是温和期许,“莫再自苦,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尽,青影缓缓消散,重新化作一缕缕轻烟,飘散在灵堂的檀香之中,只剩长明灯依旧静静摇曳,灵位安安静静立在案上。
云遮独自立在灵堂,抬手拭去脸上泪痕,长久紧锁的眉心,终于松开几分,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淡了许多。
门外,云糯糯一直安安静静守着,听见里面没有了动静,才轻轻掀帘进来,一眼看见云遮泛红的眼尾,她小心上前,轻声唤:“二师兄?”
云遮转头看向她,这一次,唇角浮起一丝真切温和的笑意,不再是方才那种流于表面的浅笑。
“糯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