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缁皇也有着极限。
传位给筑灵丘那一刻,她的生命便走到尽头,再也没有力量继续庇护族群。
她的死亡,并非传位瞬间的献祭,而是在众神长年累月、无休无止的消磨之下,油尽灯枯,彻底消亡。
洞窟之外,呼啸的狂风穿过建木万千枝叶,发出呜呜哀鸣,初火的火光剧烈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这种世界观……’
沉浸在记忆长河中的洛尘暗自沉吟,渐渐看清筑灵丘所处宇宙的底层样貌。
这方寰宇并非寻常物理体系,不存在悬浮虚空、依靠引力运转的一颗颗星球。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大小不一的世界气泡,如同浮在无边墨色深海里的肥皂泡,静静飘荡在无垠黑暗之中。
一旦气泡壁破裂,外界的黑暗便会汹涌灌入,气泡内的山川、生灵、秩序,顷刻间尽数被吞噬湮灭。
神人类,以及诸天众神,都拥有在原始黑暗里,独自开辟气泡天地的伟力。
但二者之间,存在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神人类虽然无比强悍,法则冲刷、混沌撕扯落在身上,肉体不会崩毁,可意志却扛不住黑暗漫长的消磨。
经年累月浸泡在黑暗里,心智会一点点被啃噬殆尽,最后沦为丧失一切情感记忆、只知本能狂乱的怪物。
当初跟着燧祖逃离黑暗的族人,就是处于这样的一个状态。
燧祖拥有理智,能保全自我,或许就是因为心中的那团火。
想来,正是这一处短板,诸神始终不肯承认神人类与他们是同等位格的存在。
诸神本就是规则、概念凝聚而成的化身,执掌整个寰宇的主权。
他们一念之间,便能抹去神人类历经无数世代流血牺牲,一点点搭建起来的所有心血。
缁皇衣四季陨落之后,这一方属于神人类的世界气泡,失去了最重要的秩序屏障,诸神终于不再忍耐,开始全面发难。
他们第一道命令,便传给了执掌太阳的女神,勒令她收回投向这片天地的光芒。
紧随其后的,是风、水、火、地。
所有自然权柄,都在众神的意志下一同抽离。
这些神灵开始同化人类天地内的自然,那些由女娲创造的物质和规则,瞬间就被更高位的存在取代、融合,化作祂们的一部分。
如此也解释了,为何当初羲皇与娲皇创世后,万法依旧需要衣四季去守护。
实在是不守护不行啊。
你不护着,就被外人抢走了。
‘众神...’
洛尘心底一阵无语:‘不管跑到哪个世界,神明好像都不是啥好东西。’
当然,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诸神之中也并非全是敌视,就好比建木,身为女神,却爱上筑灵丘,愿意倾尽自身力量,和他一同构筑族人的家园。
另外,按照夸父和筑灵丘交谈的内容。
太阳女神算是诸神之中极少数心怀善意,愿意一视同仁看待众生的存在。
‘这位太阳女神,貌似有点牛逼啊。’
筑灵丘所处的世界观,整个宇宙,太阳女神仅此一位。
也就是说,独独这一轮太阳,便拥有照亮整片浩瀚寰宇的力量。
所有天地中的阳光,那颗太阳,都是女神的投影。
这个设定,说实话是有点离谱的。
真就是传统神话世界观,日神月神,只有一人。
“天地一旦闭合,就算我们肉身能够存续,可智慧消散,忘记了爱。”
“活着和死去,又还有什么分别?”
筑灵丘声音沉重:“何况我们或许可以硬扛,世间万千普通生灵,他们该如何熬过这场浩劫!”
人族从不是冷血的存在。
他们比诸神,更有担当,也更爱众生。
听着少年这一番话,夸父心中满是欣慰。
他亲眼看着当年那个迷茫的少年,一点点长成青年,在绝境之中,扛起人皇本该背负的担当。
此刻的夸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赤着上身、朝气蓬勃的青年。
浓密虬结的长须垂落肩头,身躯较之从前愈发巍峨如山,浑身沉淀着厚重的沧桑。
这不是苍老,而是有了明悟,知晓自己到底该在族里,扮演怎么样的角色。
“这里,交给你了。”
夸父留下一句话,转身迈步,朝着气泡之外、那片吞噬万物的黑暗走去。
“你要去哪?!” 筑灵丘失声惊呼。
“你是人皇,我是夸父。”
“人皇有人皇的使命,夸父,也有夸父要做事。” 夸父脚步顿住,脊背宽阔如山岳,没有回头,声音沉稳地顺着风传回来,“我要去,把太阳追回来!”
“那太危险了!!”
筑灵丘满心焦灼,大声劝阻:“太阳是上苍赐下的女神,仅仅靠近,就会痛苦万分,你怎么顶得住?”
不死是一回事,可那种痛苦,足以把人逼疯。
“顶不住,也得去!”
夸父的语气没有半分动摇:“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求着,拽着,跪着!我也一定要把太阳,带回我们的世界!”
失去太阳,就等于丢掉世间最核心的光源与温暖。
这片天地,根本无法长久存续。
“至少把初火带上。”
筑灵丘快步上前,想要拦下他:“踏入黑暗,你的意志会被不断侵蚀,最终迷失自我。”
太阳能够驱散黑暗,但太阳本身,诞生于燧祖点燃初火之后。
她和初火本就同根同源,这也是为何唯有她的光芒,可以抵御黑暗。
可诡异的是,源头明明是燧祖的初火,太阳女神所掌握的力量,却远远凌驾在初火之上。
‘这是什么逻辑?’
‘明明是燧祖先开创的初火,凭什么太阳女神的力量反而更强?’
洛尘心底的疑惑,很快就从二人对话里得到答案。
诸神是上苍的宠儿,他们才是这寰宇真正的统治者。
打个比方,就像是燧祖凭一己之力点燃初火,而上苍目睹初火诞生之后,数据库里多出了初火这个版本答案。
于是,太阳女神诞生了。
也正因为她的诞生,宇宙中才有了能够普照无数天地的阳光,以及那轮头顶的烈阳投影。
“不用。”
夸父轻轻摆了摆手,不再回头,沉声道:“族人更需要初火守着这片天地。”
他微微沉腰,摆出奔跑的姿态,目光望向黑暗深处:“只要我跑得足够快,奔跑在太阳的残照下,黑暗就永远追不上我!”
下一瞬,洛尘亲眼窥见,这群自称为人的神人类,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夸父开始奔跑。
那不是世俗认知里的速度。
他本身,即是速度。
他迈步的瞬间,时间、空间、物质、能量,乃至天地间所有运转的规则,尽数被他甩在身后。
世间一切桎梏,都拦不住他向前奔赴的脚步。
这也是他敢放言,自己一定能够追上太阳的底气。
‘有点离谱啊。’
洛尘看着这一幕,内心愈发热切,无比期盼继承筑灵丘这份神人类的特殊体质。
洛尘暗自把这一族命名为神人类。
没办法,找不到更合适的称呼了。
若是直接叫巫族,又行不通。
因为羲皇、娲皇全都在这一族之中,和他看过的洪荒体系完全对不上。
所谓神人类,几乎把先天神圣、人族圣王、上古大巫的特质全部融合在了一起。
洛尘隐约还有个猜想。
‘那群顶天立地,支撑寰宇的远古先辈,不会指的是盘古吧?’
也就是说,这一族生灵,肉身万法不侵,可以在混沌之中存活,还拥有徒手撕裂时空、顶天立地的无上伟力。
‘你们这都自称为人,那我们这些肉体凡胎的真人类,该怎么算?’
洛尘默默在心里吐槽,目光望向夸父消失在黑暗里的方向,又落回筑灵丘的身上。
这位和自己面容七八分相似的同位体,心中满是深重的自责。
明明他才是人皇,守护天地本是他的责任,如今却要夸父孤身奔赴黑暗,冒险去追逐太阳。
筑灵丘心底生出强烈的预感 —— 夸父,大概率回不来了。
就算他真的追上太阳女神又能如何?
女神本是受到众神强制命令,才收回光芒。
她本性公正博爱,若非众神施压,绝不会舍弃这一方天地,扮演剥夺光明的恶人。
就算夸父找到她,她是否愿意违背众神意志,随他归来,依旧是未知数。
而最可怕的结局,是夸父在漫长追逐路上,意志被黑暗一点点磨损,彻底丢失记忆与自我,最后和天地相融,坠入永恒沉睡。
对神人类而言,心智泯灭,和死亡没有任何区别。
“我,或许是最差的人皇了吧?”
筑灵丘独自站在大地之上,风声呼啸掠过建木的枝叶,他在心底默默发问,怀念那位传位给他的女子。
“衣四季,缁皇。”
“你当初,为什么要选中我这样平庸的人,来担任人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