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天边晕开一层暖橙霞光,一行人出了农庄,驱车返回青山村。
进了堂屋,柳氏忙着打来热水,林晚从随身的木匣中取出临河庄院的地契、田契与县衙完税凭证,一沓文书理得整整齐齐,递到柳氏手中。
“娘,这是庄子和两百三十亩良田的一应契据,您仔细收好,找个稳妥的匣子锁起来,日后取用也方便。”
柳氏连忙接过,指尖抚过带着朱红官印的文书,眉眼间满是欣慰,郑重应下:“放心,娘这就收进内室的樟木箱里,锁得严实,半分不会出岔子。”
几人正围着桌案闲谈今日采买与庄上的安排,一旁坐着歇脚的萧太傅闻言,捋着胡须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闲适向往:
“今日亲眼瞧了那临河庄子,院落敞亮,田地连片,又有得力人手打理,往后定是兴旺光景。晚晚行事稳妥,短短一日便把一应事务安排得滴水不漏,看着你们日子一步步好起来,我心里也着实高兴。”
他话锋一转,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轻笑一声:
“说句心里话,京城车马喧嚣,规矩繁多,反倒拘束。过个几年,待京中诸事安定下来,我与你祖母,倒想着搬来这庄子上常住。每日守着田园,吃些自种的新鲜菜蔬,闲来晒晒太阳,看看田埂风光,比在京城住着舒坦多了。”
一旁的沈清晏与萧砚闻言,也纷纷含笑点头,显然也认同这份闲适。
林晚闻言眼睛一亮,当即笑着应声,语气热忱又爽快:
“祖父这话可太客气了,这庄子本就是自家人的基业,哪里还分什么早晚。您和祖母若是愿意,往后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小住也好,长住也罢,全凭心意。”
她稍顿,又细细说道:
“等过几日,后院菜畦种上各色时蔬,田埂边也会栽些瓜果,到时候我亲自下厨,做些清淡适口的小菜,炖上鲜美的肉汤,再备上自家晒的干货,保证吃得舒心自在。庄子周遭临河,清晨还能去岸边散散步,吹吹清风。”
萧太傅听得眉眼舒展,抚掌笑道:“好好好,就冲晚晚这话,往后定要多往乡下走动走动。”
柳氏也连忙接话:“是啊,庄子地方宽敞,厢房也多,随时备好住处,尽管放心过来,我们都盼着呢。”
春风回暖,地气升腾,转眼便是一年一度的春耕时节。
临河农庄自人手安顿、农具粮种齐备后,诸事便彻底步入正轨。张管事恪尽职守,将庄上二十余名下人分工妥当,田间耕种、院内杂务、仓储打理、屋舍清扫,样样井然有序,无人懈怠。
这些时日,萧太傅闲来无事,日日天刚透亮便跟着林二升一同赶车去往农庄。二人日日穿梭田间,一同察看土质、规划垄亩。
林晚早已定下田地栽种的章法。整片两百三十亩良田,大半地块尽数栽种玉米。这玉米产量极高,耐养易活,成熟之后既能批量售卖赚取银钱,充盈家用基业,又能作为饲料,供给自家开办的养鸭坊,一举两得,稳妥又划算。余下空余田地,尽数种了黄豆,既能收豆卖粮,日后也可磨豆腐、榨豆油,自给自足,用处极多。
春耕劳作繁重,人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日勤恳耕耘,不敢耽误半分农时。
这日午后,林晚特意嘱咐刚从城里送完货归家的哥哥林柱子,让他折返城中粮铺,各购置百斤上好大米、精白面粉,尽数送往临河农庄。
春耕最耗气力,庄上众人连日埋头劳作,辛苦万分。林晚心底体恤,特意吩咐下去,春耕这些时日,庄上三餐尽数改善伙食,不再是寻常粗茶糙饭,日日蒸白米饭、捏白面馒头,搭配家常菜蔬,管饱管足,让劳作的众人能补足气力,安心耕种。
当满满两车米面送入农庄,堆放在厨房仓房之中,三名负责内务的女眷连忙应声打理,当日晚饭便蒸出了雪白蓬松的馒头,煮了喷香软糯的白米饭。
一众庄下人何时见过这般待遇?寻常农户人家,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几顿纯白米面,多是掺着粗粮野菜果腹。他们身为卖身下人,本以为此生只求温饱足矣,未曾想东家如此宽厚体恤,春耕劳作辛苦之时,竟让他们日日享用精米白面。
捧着温热雪白的馒头,吃着软糯香甜的白米饭,一众下人皆是眼眶发热,心中满是感念。
“东家待我等恩重如山,此生难得!”
“这般善待,我等便是拼尽全力,也定要把这百亩良田种好,绝不荒一分地力,不负东家恩德!”
人人心中感念,劳作之时愈发勤恳卖力,田间耕作的劲头更足,整片农庄上下一心,风气清正和睦。
时光匆匆,倏忽便是一月有余。
萧太傅与太傅夫人离京南下、暂住青山村已有月余,京中沈清晏运货车队已然到达青山村,不日便要启程折返京城。离别在即,近日林晚日日抽空忙碌,细细筹备众人带回京城的物件。
此番回京路途遥远,车马颠簸,林晚用心备下诸多吃食零嘴。先是提前卤制好了醇香入味的卤肉,肉质软烂咸香,耐放耐存;又复刻现代做法,做好了麻辣小龙虾,香辣过瘾,适合路途解馋。
除此之外,她还亲手油炸了各式新式面食。金黄酥脆的小麻花,咸香入味、越嚼越香;蓬松清甜的开口酥,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有层层酥脆的芝麻薄脆,便于随身携带,坐车无聊之时便可随手取用,消磨路途时光。各色吃食分门别类装在干净食盒与布袋之中,满满当当,细致周全。
转眼便到了启程归京的日子。
清晨天光微亮,车马整装完毕。林家阖家上下尽数来到村口相送。林二升、柳氏带着林晚,林柱子齐齐上前,屈膝跪地,郑重对着萧太傅与太傅夫人叩首磕头。
太傅夫人素来心软和善,见此情景眼眶瞬间泛红,连忙上前俯身扶起几人,不舍之情溢于言表。她拉着林晚的手,柔声温语:“好孩子,莫要多礼。此番回京,我将京中俗事尽数打理妥当,不出时日,便再来青山村,常住农庄,远离京城纷扰,安享田园清闲。”
林晚眉眼弯弯,眼底满是热忱笑意,亲昵挽着太傅夫人的胳膊,清脆道:“好呀祖母!您只管安心等着,再过些时日,山间回暖春雨充沛,林中便会长满鲜嫩的野菜、肥厚的野蘑菇。到时候我上山采摘,给您做最地道的山野吃食,鲜爽可口,别处都吃不到!”
一番活泼真挚的话语,瞬间冲淡了离别的伤感,逗得太傅夫人眉眼舒展、笑逐颜开。
车马启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送别众人之后,青山村与临河农庄重归安稳日常。日子依旧忙忙碌碌、有条不紊。农庄诸事皆有专人打理,张管事统筹有度,下人各司其职,田间春耕稳步推进,院内杂务井然有序,已然彻底步入正轨。
林晚难得得了几日清闲,不必日日守在农庄,便时常趁着空闲入城闲逛,散心放松。
这日午后,春风和煦,天光正好,林晚独自漫步城中街巷,路过一家临街杂货铺时,一阵略显生涩古怪的异域口音传入耳中。
她循声望去,只见铺子门口立着一位身着别致西域服饰的异乡人,肤色偏深,眉眼深邃,手中提着一个粗布袋子,袋口敞开,露出满满一袋果子。
那果子外表带着淡淡的红褐色泽,形状大小不一、样貌不甚规整,看起来平平无奇,在这世间更是罕见至极。
西域人对着铺子里的店家连连比划解释,语气急切又无奈,可店家连连摇头摆手,满脸不识此物的模样,执意不肯收下。
林晚定睛细细一看,心头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这、这分明是她现代最熟悉的红薯!
在这个时代,此物被称作朱薯,自西域远道传来,中原大地极少有人识得,更无人知晓其妙用。
她心中狂喜难掩。朱薯生命力极强,耐贫瘠、抗干旱、产量远超稻谷玉米,饱腹抗饿,是绝佳的粮食作物。不仅如此,朱薯吃法万千,可蒸可煮、可烤可炸,能做薯饼、薯糕、拔丝红薯;还能打磨沉淀,制成细腻的红薯淀粉,既可勾芡做菜,又能压成粉条、薯粉。
一想到用红薯粉条做出的酸辣粉,酸辣开胃、爽滑劲道,是她现代最爱的吃食,还有炖菜、涮锅皆可的红薯宽粉,林晚心底便越发期待。
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林晚缓步上前,踏入杂货铺中。
不等店家开口,林晚率先看向那西域异乡人,温声问道:“这位客官,你袋中朱薯,打算如何售卖?”
西域人本在屡屡碰壁、满心沮丧,听闻终于有人识得此物、愿意问价,瞬间眉眼大亮,脸上满是欣喜,连忙道:“这位姑娘竟识得此物?真是难得!这满满一袋朱薯,我一并作价五两银子卖给你!我千里迢迢带来中原,本想换些银钱,谁知此地无人认得、无人肯收,我实在不便再携带返程,只求尽数脱手便可!”
五两银子换满满一袋高产朱薯,简直是天大的划算买卖!
林晚毫不犹豫,当即颔首应下:“好,我买了。”
付过银钱,接过沉甸甸的布袋子,林晚又对着面露喜色的西域人诚恳嘱咐:“往后你若是再来中原,或是携有其他罕见的新奇粮种、吃食作物,尽可到城中鸿运楼寻我,我皆可收购。”
西域人闻言喜出望外,连连拱手道谢:“多谢姑娘成全!小人记下了!日后定带新奇好物前来寻姑娘!”
看着异乡人欣然离去的背影,林晚低头看着袋中圆润质朴的朱薯,眼底盛满了笑意与期待。
有了这批朱薯种子,培育好,往后农庄便又多了一桩高产基业,还能做各种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