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脚步猛地一顿,却半点不惊诧,脸上反倒瞬间涌上极大的喜色,眼底亮得发烫,是实打实的替人欢喜、替人释怀。
也许旁人不知内情,唯有她们一家四口心里透亮。
不过短短一年之前,林家老宅那群亲人薄情寡义、蛮横刻薄,为了些许田地家产,当众翻脸、恶语相向,硬生生与他们二房断了亲缘。
也是那日老宅人气急败坏骂出的狠话,明明白白捅破了藏了几十年的底细,她们才知道林二升根本不是林家的亲骨肉,是当年捡来的外乡弃婴。
林二升自小在农村长大,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实干活、踏实过日子,性子憨厚温和,从不会与人争执。年少一次无意间听到养母闲谈,才猛然得知自己竟是无根无凭、捡来的孩子。
直到一年前的断亲,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可他天性敦厚,从不怨天尤人,也不纠结身世,只叹自己命里本家淡薄,索性安安稳稳守着自家小院、妻儿度日。
但柳氏心里清楚,夫君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半点空落。
活了大半辈子,突然断亲,一辈子勤恳付出,到头来却是外人,换谁心里都堵得慌、凄得慌。
这一年来,她从不在夫君面前提此事,只默默把日子过稳,把家守好,只求一家人平安顺遂。她和一双儿女悄悄守着这个秘密,疼着他这份无人知晓的委屈。
而此刻,看着眼前远道而来的萧太傅夫妇,看着二老眼底翻涌的思念与愧疚,看着夫君眼底迟迟散去的茫然,柳氏心里所有憋了一年的心疼与遗憾,尽数化作滚烫的欢喜。
太好了。
柳氏眼眶一热,快步上前,对着萧太傅夫妇认认真真弯身行礼,语气朴实又恳切,满是打心底里的高兴:“公公、婆婆!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太傅夫人连忙伸手扶起她,看着眼前干净朴实、眼神真诚的妇人,心中温软又酸涩。
“好孩子,快起来。”
柳氏直起身,也不绕弯子,性子直爽坦荡,当着众人的面直白道:“不瞒二老说,我们一家人也是去年才知晓的。去年跟林家老宅彻底断亲,他们气急了口无遮拦,当众骂我夫君不是林家亲生,是捡来的孩子。”
她侧头看了眼身侧的林二升,眼底满是疼惜:“他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空落落的。只是他憨厚,从不纠结这些,只想着好好过日子,养好孩子。”
“今日能看见二老寻来,知晓自己有根有底、有亲有故,我是真替他高兴!”
一番朴实直白的话,没有半句文辞修饰,却字字真心,听得萧太傅夫妇鼻尖发酸。
他们的孩儿,流落山野三十余年,不识字、不懂身世,一辈子勤苦耕田、烟火谋生,活得质朴简单,受了委屈也只默默咽下,从未怨过半分命运不公。
林二升站在一旁,听着妻子替自己道出心底隐秘的酸涩,看着眼前泪流未歇的亲生父母,嘴唇微微颤动,心里又暖又酸。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这点微不足道的落寞,原来妻子一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柳氏没多耽搁,立刻转头对林晚道:“晚晚,你陪着祖父祖母、你爹爹说话,我去里屋拿东西。”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进正屋。
不多时,柳氏双手捧着一只旧木匣快步走出。木匣普通寻常,是农户家里常见的物件,只是被她常年擦拭打理,干干净净、完好无损。
她走到太傅夫人跟前,小心翼翼打开木匣。
匣内没有贵重珍宝,只安安稳稳放着两样旧物。
一块叠得方方正正、料子细腻柔软的云锦小被,色泽虽历经三十余年有些陈旧,却依旧平整干净,绝不是当年山村能有的物件;底下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白玉麒麟佩。
柳氏指着匣中旧物,语气质朴认真:“公公、婆婆,他就是裹着这块锦被、带着这块玉佩,被丢在村口路旁。”
太傅夫人颤抖着伸出双手,指尖轻轻抚上熟悉的云锦纹路,触上那枚日日念想的麒麟佩。
只一碰,所有隐忍半生的情绪轰然决堤。
这是她当年亲手为早产体弱的幼子备下的襁褓,这是萧家嫡长唯一的信物!
太傅夫人泪水簌簌滚落,捧着旧物,望着眼前憨厚温实、眉眼酷似自己与夫君的长子,哽咽难言,满心都是迟来的慰藉与心疼。
认亲的情绪渐渐平复,院中气氛慢慢活络起来。林晚见长辈们一路舟车劳顿,又接连心绪起伏,连忙上前招呼。
“祖父、祖母,一路奔波辛苦,院里都收拾妥当了,我先带各位进屋歇息片刻。”她动作麻利周到,引着众人往正房走去。
萧太傅抬眼环顾整座宅院,心中暗自打量。整座宅子外围砌着青砖墙,墙体砌得齐整厚实,稳稳将外头村道的人声、纷扰尽数隔绝,院内格外清静。
入了院门,前院格局分明,五间正房开间宽敞,屋舍亮堂通透。东西两侧厢房两两相对,排布得整整齐齐,中间天井方方正正,白日里阳光满满洒下来,遇上雨天,檐角落雨成线,自成一番景致。
绕到后方,便是专门辟出的作坊区域,和居家院落分得清清楚楚,互不打扰。作坊里砌了四座灶台,灶身敦实牢靠,一旁搭着长长的晾廊,四面通风,用来晾晒货品再合适不过。几间储物屋避光干爽,收拾得一尘不染。角落一方小菜园划得四四方方,畦垄整齐,菜苗长势喜人。
尤其是那间卤肉作坊,工具、陶盆、卤缸摆放有序,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油腻杂乱。看得出来,一家人过日子、做营生都格外用心,条理分明,踏实勤快。萧太傅看在眼里,心底越发满意。自家孩儿流落乡野,非但没有落魄潦倒,反倒凭着双手把日子经营得井井有条,安稳富足,着实让人宽慰。
安顿好众人落座歇脚,林晚便转身进了厨房准备饭菜。家里本就做卤肉营生,现成的卤肉、卤下水样样齐全,肉质油润,香气浓郁。她又麻利地切肉下料,炖了一锅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捏了圆润饱满的四喜丸子,再配上清炒时蔬、凉拌野菜、酱腌瓜条几样素菜,荤素搭配满满当当。
不多时,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满院都飘起诱人的香气。
沈清晏率先拿起筷子,笑着招呼众人:“大家别拘束,快动筷子尝尝。林姑娘手艺极好,我看比起京里府邸的大厨,味道还要地道几分。”
这话引得满堂轻笑,原本还有些拘谨的气氛彻底放松下来。
太傅夫妇连日赶路,本就饥乏,闻言率先伸了筷子,各自夹起一片切得薄厚均匀的卤肉送入口中。卤香醇厚绵长,肉质软烂入味,咸香适中,越嚼越有滋味,全然没有多余的腥腻。
太傅夫人细细品着,眉眼舒展,连连点头:“好吃,真是太好吃了。这卤味香气足,火候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太傅也颔首称赞:“乡土风味,却做得格外精致,难得。”
萧砚夹了一块四喜丸子,咬上一口,肉馅紧实鲜香,汤汁在唇间散开,忍不住笑道:“确实美味,比平日里吃的宴席菜还要对胃口。”
林二升和柳氏坐在一旁,看着远道而来的亲人吃得欢喜,脸上也挂着憨厚朴实的笑容,不停抬手劝菜。
一桌上,大家说着沿途见闻,聊着村里的日常,闲话家常融融乐乐。过往的离愁、感伤都暂且放下,满屋子只剩饭菜香气与欢声笑语。跨越三十二年的血脉亲情,就在这一餐热饭、一席闲谈里,慢慢交融,愈发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