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知道那批贡绸?”
李承泽站在满铺绸缎之间,问话含在喉咙里,尾音发涩。
姜岁宁没有回答,只将柜台上的假契约折好,收入袖袋。
“李二公子还惦记着那批贡绸,往后的夜里,只怕睡不安稳。”
说罢,她朝门外望了一眼,日光越过门槛,已经照到柜台边沿。
周氏缩在李承泽身后,牙齿咬住帕角,铺子没有夺到手,反倒扯出李家的旧账,她的唇色白得发青。
孙德全守在账房门口,堵了半日的胸口终于松快下来。
他跟随东家做了十几年生意,还是头一回看见姜岁宁将闯进铺子的人堵得无话可说。
“东家,衙役已经在街口候着,这份契约还要不要送过去?”
“不必送了。”
姜岁宁系紧绣囊,转身望向门外众人。
“今日劳烦诸位街坊做个见证,布庄的地契与铺契始终归姜家所有,往后谁再登门争抢,我便报官处置。”
人群中接连有人应声,相熟的绸缎行掌柜挤到前面,郑重朝她拱手。
李承泽站在原处,那句误会堵在舌根,怎么也说不出口。
望着姜岁宁收拢账册的背影,他才记起,成亲这些年,自己从未仔细端详过她。
她跨出布庄时,斜照的日光铺满石阶,脚步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三日后,尚书府偏厅。
和离文书摊在案上,墨条已经研好,纸角被窗缝里的风吹得微微掀动。
姜岁宁蘸足墨汁,在文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腕骨始终安稳。
“姜氏,你当真要签?”
李夫人坐在上首,双手扣住茶盏,拇指来回摩挲着盏沿。
“婆母何必再问,这份文书拖了大半个月,该断的情分,早已断完了。”
写完姓名,姜岁宁将毛笔放回笔山,又在末尾按下手印。
这次她用了惯常的右手,朱红指纹清楚齐整,任谁都挑不出差错。
李夫人盯着那枚手印,布庄里的难堪又涌上来,嗓子发干,准备好的刁难再没有机会出口。
文书签妥,姜岁宁起身,朝守在厅外的陪嫁婆子点头。
“嫁妆和车马都备妥了吗?”
“回姑娘,嫁妆已经清点三遍,每一样都对得上册子,车马正在府门外候着。”
婆子说完便直起腰,这半个月积下的憋闷,总算从脸上退了下去。
尚书府门外,十余辆马车排到街边,箱笼捆得严实,随车家仆已经握住缰绳。
姜岁宁跨过门槛,肩背晒得发暖,胸口那股常年堵着的闷意,终于随着呼吸松动。
“启程吧。”
她登上马车,车轮压过青石路,将尚书府高高的门楣留在身后。
车队还未走过半条街,赵管事便从后面追来,鞋底擦过石板,险些摔在车辕旁。
“姜姑娘留步,我家老爷有话让我带给姑娘。”
姜岁宁掀开车帘,认出此人管着尚书府各处采买。
“赵管事找我有什么事?”
“姑娘手中留着城南粮油行的供货文契,府中各处铺面都靠这条门路调粮,老爷说,那份文契属于李家,还请姑娘留下。”
几句话说得客气,他额角却全是汗,袖口也被两只手揉出了褶皱。
李家名下三间酒楼与两处货栈,每日所需的米面油盐,全靠这份文契按低价供应。
可这条商路是姜岁宁亲自谈下来的,连同文契一道记在她的嫁妆册上。
“嫁妆册写得明白,文契归我所有,赵管事不妨告诉我,它何时改姓李了?”
赵管事张了张嘴,只能拢着袖子赔话。
“姑娘说得在理,可府里几间铺子都等着调粮,若今日断了供应,仓里那点存货撑不了几天,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商家。”
“找不到商家,那是李家该操心的事。”
车帘从她指间落下,将赵管事挡在外面。
他追着车辕走了几步,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能看着十余辆马车驶远。
当日下午,车队停在城东沈记绸缎行门前。
沈家与尚书府向来不睦,为争贡绸生意吃过几次亏,沈掌柜听闻姜岁宁登门,立即赶到门口相迎。
“姜姑娘今日过来,不知要与沈某谈什么生意?”
“我手里有城南粮油行的供货文契,调粮份额与价钱都是现成的,沈家的酒楼和货栈,可需要这条门路?”
沈掌柜扶着门框的手收了回来,视线随即落在她的袖袋上。
这条供货门路,他花过不少工夫都没能拿到,如今竟被姜岁宁亲自送上门。
“自然需要,可这份文契原先供着尚书府,姑娘若转给沈家,李家那边会不会横加阻拦?”
“文契是我的陪嫁,我已经和离,自然有权处置。”
姜岁宁取出文契,将纸页推到柜台中央。
“沈掌柜若有诚意,价钱可以商议,不过往后李家来调粮,货价需抬高三成,是否供货,也由沈掌柜决定。”
沈掌柜捧起文契,逐行看完,当场唤来账房。
“成交,姜姑娘送来的这份情面,沈某记住了!”
文契转手,姜岁宁得了八百两银票,还让沈家承下了一份人情。
银票收进袖袋,纸边贴着腕骨,想到李家酒楼再也拿不到平价粮油,她胸口余下的郁结也舒展开来。
离开绸缎行后,车队径直驶向城外。
婆子与她同坐一车,忍了半路,还是开口询问。
“姑娘,咱们现在便去看那处庄子?”
“现在便去,城中各家盯得太紧,我需要一处可以自己做主的地方。”
出城十余里,一座旧庄出现在官道旁。
原主是个家道败落的乡绅,急需银钱还债,卖价因此低了不少。
庄门掉了大块漆皮,半截院墙已经倾塌,荒草没过膝头,仓房的门板被雨水泡得发黑。
婆子拨开缠在脚边的草叶,鞋面已经沾满泥浆。
“姑娘,这地方破成这样,连住人都费劲,买下来得填进去多少银子?”
姜岁宁没有接话,她沿着仓房走过一圈,蹲下查看墙根,又抬手推开账房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长响,锈屑簌簌落下,整扇门险些从她手边脱落。
“地基尚且结实,院墙可以重砌,门窗也能更换。”
她拍掉掌心的灰,转身吩咐随行管事。
“先修仓库与账房,再起两间作坊,其余地方暂时收拾到能住人即可。”
庄头姓吴,年过五十,在这座庄子里守了半辈子。
他原以为城里来的姑娘看过一眼便会离开,没想到姜岁宁连修缮的先后次序都定好了。
“姑娘打算修多大的仓库,小老儿也好按尺寸寻找工匠。”
“至少能存放三个月的货,账房必须干燥,屋顶不能渗水,作坊先留出扩建的位置。”
吴庄头听着这些安排,腰背渐渐挺直,再不敢将她当作一位只图清静的富家姑娘。
此后几日,姜岁宁住进庄中,亲自查验木料与砖石,又把账房移到向阳的东屋。
仓库下方另挖一座地窖,等到天气炎热,正好存放不耐暑气的货物。
动工那日,她正在临时账房核算木料价钱,院里忽然传来铁锹落地的响声,紧接着便有人高声叫喊。
“姑娘,地底挖出东西了,您快来看看!”
姜岁宁搁下账笔,赶到坑边时,几名工匠正围着地窖入口,吴庄头也站在人群后面。
坑底露出一只铁箱,四角裹着锈蚀的铁皮,箱盖灌了铅封,几名工匠合力才将箱子抬到院中。
姜岁宁蹲到箱前,用帕子擦去表面的湿泥。
泥层脱落,箱盖中央露出一枚錾刻纹章,盘踞的螭龙爪下压着一柄短剑,纹路保存得十分清楚。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是承安王府的印记。
这些年承安王府少有动静,外间只传王爷久病缠身,连公开露面的次数也寥寥可数。
一只带有王府纹章的铁箱,为何会灌铅封口,埋在败落乡绅的旧庄下面?
姜岁宁站起身,转向已经退到人群外的吴庄头。
“你在庄中守了半辈子,这只箱子何时埋下,原来的主人又是谁?”
吴庄头的喉结来回滑动,鞋跟碾进湿泥,两只手连连摆动,却始终避开那只铁箱。
“小老儿不知道,姑娘,小老儿从未见过这只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