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一阵阵从海面吹过来。
阳光落在大片起伏的水面上,被浪花揉碎成无数细小的亮光。远处的海和天几乎连在一起,白色的浪一层追着一层涌向岸边,又卷着细沙慢慢退回去。
小满站在沙滩边,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一路上明明有无数个问题,可真正看见海以后,反而半天没有出声。
直到一个浪头拍上岸,他才像突然回过神似的,仰起脸看向许春禾。
“妈妈。”
“嗯?”
“真的看不到那头。”
许春禾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她抬手压住被海风吹乱的头发,也朝远处看去。
这是她记忆里第一次看见大海。
可她又确确实实来过这里。
昨晚翻相册的时候,她还看见过一张在这里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比现在年轻许多,赤着脚站在沙滩上,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笑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贺砚川就站在她身旁。
两个人离得很近,身后也是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海。
此刻再站到同一个地方,许春禾甚至忍不住朝四周看了看,想找出照片里那片沙滩究竟在哪里。
可几年过去,眼前的一切早就和照片里不太一样了。
她认不出当年站过的位置,也想不起那天吹过来的海风,是不是和今天一样。
唯一能确定的是,曾经的她,也这样站在这里看过这片海。
“姐!”
许春夏已经往前跑了一段,回过头冲她招手。
“快过来!”
她脚上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了,拎在手里,裤腿也卷到了小腿上面。
一个浪冲过来,她急忙往后躲,结果还是被海水打湿了脚背,笑着叫了一声。
顾砚海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替她拿着相机,见她差点摔倒,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许春禾还没来得及看清,小满已经扯住她的手。
“妈妈,我也要去。”
“慢一点。”
“好的。”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人却已经迫不及待往前走。
许春禾只好牵着他跟过去。
还没走出两步,头顶忽然多了一点重量。
她脚步一顿。
海风正好从侧面吹过来,宽大的帽檐轻轻晃了一下,挡住了落在脸上的阳光。
许春禾下意识抬手碰了碰。
她转过头,贺砚川就站在身后,刚刚替她戴好帽子的手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大概是怕被风吹掉,他又伸手按了一下帽檐。
“别掉了。”
话说完,贺砚川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回手,也没有再去看许春禾。
他低头朝小满伸出手。
“走。”
小满立刻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他掌心。
“去玩沙子!”
“嗯。”
下一秒,一大一小已经朝海边跑了过去。
小满跑得快,帽檐被风吹得一颠一颠,两条小腿在沙滩上倒腾得飞快。
贺砚川配合着他的速度,明明几步就能追上,却故意跟着孩子一起跑,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前冲。
许春禾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
海风再次吹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头顶的帽子。
指尖碰到帽檐时,动作却莫名停了一下,随后,她才牵了牵嘴角,抬脚跟了上去。
虽然是工作日,海滨浴场里依旧有不少人。
还没到真正最热的时候,沙滩上已经撑起了不少遮阳伞。有人带着孩子在水边追浪,也有人干脆铺一张塑料布坐在沙滩上,旁边放着水壶、水果和吃了一半的西瓜。
许母和顾母年纪都不轻了,也没想着跟几个年轻人一起往水边跑。
刚走到沙滩,两个人便四处看了看,最后在离海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坐下来。
细沙被太阳晒得发烫。
许母才坐下没多久,便忍不住换了个姿势。
“这沙子还真烫。”
顾母笑着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沙。
“刚才还说来都来了,现在真到了,又觉得不如酒店里凉快。”
“那能一样吗?”
许母抬手挡着太阳,往海边看。
“你别说这海还真是大。”
顾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可不是。”
两个人正说着,顾父扶着许父从旁边走回来。
“你俩就准备这么晒着?”
顾母抬头。
“那还能怎么办?”
顾父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
那里支着几把大遮阳伞,旁边立着块小牌子,写着租伞、租躺椅的价钱。
“人家那边能租。”
他说完,也没等两人回答,放开扶着许父胳膊的手,转身就过去了。
没多大会儿,便跟着一个年轻男人回来。
对方肩上扛着一把折起来的大遮阳伞,手里还拎着两个可以折叠的躺椅。
许母赶紧站起来让地方。
“还租椅子了?”
顾父把钱递给对方。
“不然老坐沙地上,你们两个等会儿腰都直不起来。”
顾母嘴上嫌他乱花钱,等伞撑起来以后,却第一个往阴凉里挪。
“还是这儿舒服。”
许母跟着挪过去,笑着打趣道:“刚才谁说花这个钱没必要?”
“我什么时候说没必要了?”
“你刚刚明明——”
两个女人坐在遮阳伞下面拌起嘴来。
顾父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把其中一把折叠椅往许父那边推了推。
“你坐这个。”
“给她们坐吧。”
“你腰不好还逞什么能。”
顾父直接把人按了下去。
“等会儿又疼起来,大堆人还都得围着你转。”
许父被他说得没办法,只能坐下。
几个人安顿好以后,反倒都没什么话了。
海风从伞下穿过去,不远处不断传来孩子的笑声和大人的喊声。
许母的目光很快又落到了前面。
小满已经跑到了海水边。
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鞋,裤腿也被卷得高高的,一只手被贺砚川牵着,另一只手还在不停朝许春禾招。
隔得远,听不清他到底喊了什么。
只看得见许春禾站在几步之外,头上戴着一顶浅色的宽檐帽,被风吹得一直抬手按着帽檐。
下一秒,她还是朝孩子走了过去。
许母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却并不是不高兴。
顾母显然也在看那边,过了一会儿,她先开了口。
“砚川小时候,就特别爱往春禾身边凑。”
许母听见这句话,转头看了她一眼。
顾母笑了笑。
“你还记不记得?”
“怎么不记得。”
许母重新看向远处。
“那时候春禾走哪儿,他跟哪儿。”
“春禾有时候嫌他烦,还故意不等他。”
“他也不生气。”
顾母说着说着,自己都笑起来。
“有一次春禾跟同学出去玩,不让他跟,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饭都没吃好。”
许母也想起来了。
“后来春禾回来的时候还给他带了糖。”
“对。”
顾母点头。
“就那么一颗糖,他高兴了好几天。”
两个人说到这里,都安静了一会儿。
许母看着不远处的女儿,过去那些熟悉的画面似乎一下子又回来了。
可眼前的人到底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模样。
春禾不再是那个走路带风、脾气上来谁都敢顶两句的小姑娘。
砚川也不再是那个总站在她身后、沉默寡言的小男孩。
中间隔了那么多年,也隔了那么多事情。
顾母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没出那些事……”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许母却听懂了,她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人都在,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