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母才刚叫了她一声，许春禾的手指便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其实母亲后面想说什么，她并不知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一点也不想听。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太多了。
一件接着一件，几乎没有给她留下喘口气的空隙。
她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上一件事带来的感受，下一件事便已经迎面压了过来。
父母、过去、顾家、张家、贺砚川，还有那些她完全记不得的人和事，全都在推着她往前走。
她只能跟着，跟着听，跟着接受，跟着去面对。
可到了这一刻，许春禾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她不想再听见任何新的事情，也不想再有人告诉她以前发生过什么，更不想在自己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就被那些纷至沓来的情绪继续裹着往前走。
哪怕只是一晚，她也想先停一停。
许春禾低下头，将刚才取出来的照片重新放回相册。
“已经很晚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低头问还趴在自己身边的小满。
“困不困？”
小满摇摇头。
“我不困。”
“刚才是谁一直打哈欠？”
小满立即抬手捂住嘴巴。
“我没有。”
许春禾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去洗脸，洗完该睡觉了。”
她说着便准备站起来。
许母看着女儿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许春夏在一旁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姐姐，很快从地毯上站起来。
“妈，你先带小满去洗澡吧。”
许母转头看她。
“怎么了？”
“我晚上吃得有点多，撑得难受。”许春夏揉了揉肚子，“我跟姐姐出去走一会儿，消消食。”
说完，她便转头问许春禾。
“姐，陪我出去走走？”
许春禾几乎没有犹豫。
“好。”
得到回答，许春夏蹲到小满面前，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
“小满。”
小满抬起头。
“干什么呀？”
“跟你商量个事。”
许春夏一本正经地问：“你妈妈今晚先借给小姨一会儿，好不好？”
小满立即转头看向许春禾，又回过头看许春夏。
“借多久？”
许春夏被问得笑了。
“就出去走一圈，很快就还给你。”
小满没有马上答应。
他先转头看了看许春禾，又低下头，用鞋尖轻轻蹭了蹭地毯，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抬起脸。
“那……不能借太久。”
“行。”
“也不能带妈妈去很远的地方。”
“行。”
小满这才勉强点头。
“那好吧。”
许春夏忍着笑，朝他伸出小拇指。
“保证一会儿就把妈妈还给你。”
小满认真地跟她拉了钩，这才跑到许母身边。
许母看着这一大一小在那里讨价还价，脸上也终于有了点笑意。
“行了，去吧。”
“我带小满洗澡，你们姐妹两个也正好出去说说话。”
出了酒店，许春夏就沿着门口的人行道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看到路边摆着的小摊，还会顺手多看两眼，像是真的只是出来消食。
许春禾跟在她身后。
一开始，她还以为妹妹只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可走出去一段路，许春夏始终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
等走到一块僻静的地方，许春禾终于忍不住叫她。
“春夏。”
许春夏回过头：“嗯？”
“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有话跟你说了？”
“那你叫我出来干什么？”
“消食啊。”许春夏说着轻轻地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肚子，“晚上真吃多了。”
许春禾盯着她。
许春夏被看了几秒，到底没装住，嘴角先弯了起来。
“好吧。”她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后，倒着走了几步，“主要是觉得你快待不下去了。”
“这么明显？”
“别人看不看得出来我不知道。”
许春夏一直倒退到她跟前，才忽然转回来，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我还能看不出来？”
“姐，你忘了我小时候是怎么长大的？”
许春禾被她问得莫名其妙。
“怎么长大的？”
“看你脸色长大的啊。”许春夏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她摸了摸鼻子，“我从小就喜欢黏着你。”
“你去哪儿我都想跟着。你去同学家，我要跟；你出去买东西，我也要跟；有时候你只是去扔个垃圾，我都恨不得追在你后面。”
她说到这里，偏头看了许春禾一眼。
“可你又不是每次都愿意带我。”
“所以时间长了，我就特别会看你脸色。”
“你要是心情好，我就赶紧凑过去，怎么赶都赶不走。”
“你要是已经开始嫌我烦了——”
许春夏往旁边挪了一步，故意跟她拉开一点距离。
“我就先离你远一点，等你心情好了，就再黏过去。”
许春禾被她逗笑了。
“我以前这么难伺候？”
“可难伺候了。”
许春夏回答得毫不犹豫，下一秒又笑着挽住她的胳膊。
“但没办法啊。”
“谁让我就喜欢跟着你。”
她晃了晃两个人挽在一起的手臂。
“所以你刚才想不想继续坐在那里，我看一眼就知道。”
许春禾没有接话。
两个人就这样挽着胳膊往前走了一段。
路边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响了两声。许春夏拉着她往里面让了让，等车过去，又重新挽紧她的胳膊。
许春禾低头看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手臂，忽然问了一句。
“那你应该也能感觉出来吧。”
“什么？”
“我跟你记得的那个姐姐，不太一样了。”
许春夏脚步没停。
“当然能啊。”
这回答来得太快，许春禾反倒转头看了她一眼。
许春夏也看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
许春禾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儿，又问：“哪里不一样？”
“那可多了。”
许春夏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以前脾气比现在大，也比现在爱说话。高兴了全家都知道你高兴，不高兴了就明晃晃地挂在脸上，让家里所有人都知道你不高兴。”
“还有，你以前特别爱漂亮，新买一条裙子能在镜子前面转半天，洗头的时候多掉几根头发，都要念叨个半天。”
许春禾听得有些好笑。
“还有呢？”
“还有......”
许春夏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以前可没有现在这么能忍。”
“什么意思？”
“要是以前，李珍珠敢当着你的面放那种狠话，你早就冲过去把她打趴下了，哪还能让她好端端地走出去。”
许春禾忍不住笑了。
“我以前有这么厉害？”
“那你以为呢？”
许春夏说得理所当然。
“我一直怀疑，砚川哥就是因为这个才喜欢上你的。”
许春禾原本还弯着的嘴角慢慢收了回去。
“因为我会打架？”
“不是，是因为他崇拜你。”
“崇拜？”
“嗯，我也是听爸妈说的。砚川哥刚被顾叔顾姨收养的时候，一直不怎么说话，也不愿意跟人亲近。院子里的孩子想找他玩，他也不搭理人家。”
“后来有几个男孩子知道他是顾叔顾姨从河边捡回来的，就故意围着他，说他是没人要的孩子，还说他亲生父母肯定是嫌弃他，才把他丢了。”
许春禾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呢？”
“然后正好被你听见了。”
想起父母说过的那些往事，许春夏没忍住笑了起来。
“听说你当时从天而降，冲过去就把领头的那个推到了地上。剩下几个人想帮忙，也被你追着打得满院子跑。”
“爸赶过去的时候，你正骑在一个男孩子身上揍他。砚川哥就站在旁边，愣愣地看着你。”
许春禾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妈还说，从那以后，砚川哥对你就和别人不一样了。”
许春夏想了想。
“所以我一直怀疑，他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