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楼上的套房以后,许母果然问起他们为什么离开了这么久。
许春禾只说在外面遇到了一点事情,已经解决了。
许春夏心里仍旧憋着气,几次想要开口,最后都在姐姐的目光下忍了回去。
四位老人虽然看出了不对,到底没有继续追问,然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下午两点多,贺砚川和顾砚海陪着许父去了医院。
许父原本不肯,觉得自己的腰疼了这么多年,休息几日也就过去了。
可许春禾和许春夏坚持要带他去医院检查,于是贺砚川和顾砚海便带他去了医院。
贺家父母也没有继续留在酒店。
临走以前,贺母又去房间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小满,替孩子将滑到腰间的薄被重新盖好,才跟着丈夫一起离开。
午后的酒店渐渐安静下来。
许春禾陪母亲说了一会儿话,又哄着小满睡了午觉。
等小满睡着,她又跟许母打了声招呼,回槐安里拿了两人换洗的衣服和存折,然后又去了趟银行。
下午五点多,贺砚川和顾砚海便陪着许父回来了。
检查结果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常年劳累落下的腰肌劳损。昨晚在火车上坐了一夜,下车后又提了不少行李,这才突然疼得厉害。
拍过片以后,医生确认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严重的腰椎问题,只给他开了些药,叮嘱这几天注意休息,尽量不要久坐、弯腰和提重物,等疼痛缓解以后,再适当活动。
许母听完总算松了口气,嘴上却没有饶过丈夫。
“让你别逞强,你非说自己能提。都多大年纪了,还当自己是年轻的时候?”
许父扶着腰在沙发上坐下。
“医生都说没什么大事。”
“非得有大事才知道怕?”
许母接过装着检查结果和药的袋子,又将医生叮嘱的用法仔细看了一遍,这才把东西收好。
许父被她念得没有办法,只能连声答应以后按时吃药,再也不逞强。
小满蹲在外公面前,看着他腰上新戴的护具,也跟着一本正经地叮嘱:“外公以后不能提重东西。”
许父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听小满的。”
“也不能偷偷不吃药。”
“这个也听你的。”
小满满意了,转身跑到顾砚海面前,想知道医院里有没有给外公打针。
房间里因为孩子的追问重新有了笑声。
酒店送来的晚饭已经放在桌上。几个人坐下来简单吃了一些,许父吃过药以后很快感觉到困倦,被许母扶回房间休息。
顾母也有些累了,顾砚海便送父母回隔壁。
贺砚川看了一眼时间,从椅子上站起身。
“我先回去。”
小满原本正趴在茶几上摆弄汽车,听见这句话,立即仰起头。
“贺叔叔明天还来吗?”
“来。”
“什么时候?”
“你睡醒以后。”
孩子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又低下头继续玩汽车。
贺砚川同几位长辈打过招呼,转身向门口走去。
许春禾看着他的背影,迟疑片刻,也从沙发旁站了起来。
“我送你下去。”
贺砚川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她。
许春禾已经走到门边,低头换好了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晚上的酒店比白天安静许多。电梯从楼上缓慢降下来,金属门上倒映着两道模糊的身影。
许春禾一路都没有说话。
直到两人走出酒店大门,贺砚川才停下脚步。
“有事要跟我说?”
许春禾点了点头。
酒店门口偶尔有人经过,门童也站在不远处,她看了一眼四周,觉得这里并不适合谈话。
“去车里说吧。”
贺砚川没有询问,替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许春禾坐进去以后,他绕到另一边上了车,却没有发动。停车场里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将车内照得半明半暗。
车门关上以后,外面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都远了。
许春禾看着前方停放整齐的车辆,先开了口。
“今天的事情,谢谢你。”
“李珍珠是因为我和张曼琳的婚约才会误会你,这件事原本就应该由我处理。”
“我说的不只是这件事。”
许春禾转头看向他。
“还有酒店的房间、这几顿饭,今天我爸去医院,也是你帮忙联系的医生。”
她说得认真,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
“今天真的是麻烦你了。”
贺砚川没有接话。
车里安静下来,停车场上方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照亮许春禾放在膝上的双手。
从认识以来,她对他说过很多次谢谢。
他替小满修好汽车,她道谢;他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她道谢;他替几位长辈安排房间和车辆,她依旧道谢。
从前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可经历了今天的事情以后,她仍旧用这样客气的语气向他道谢,仿佛两个人之间从未存在过那段即将走进婚姻的过去,也仿佛他这几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外人出于好心的帮助。
她的每一句话都挑不出错,却也将他们之间的距离划得清清楚楚。
贺砚川面上看不出情绪,只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许春禾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却没有转头与他对视。
她伸手打开随身带着的布包,从里面取出一只信封,递到他面前。
“这里是一千块钱。”
贺砚川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只信封上,依旧没有伸手。
“今天的检查、拿药,还有我们住酒店和吃饭花的钱,麻烦你从这里面扣。”许春禾继续说道,“如果不够,你把剩下的数目告诉我,我以后再补给你。”
“许春禾。”
贺砚川叫出她的名字,音量比刚才高了许多。
狭小的车厢将这三个字衬得格外清晰。
许春禾握着信封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收回来。
她知道他生气了。
也正因为这样,有些话才更应该趁早说清楚。
她已经不是五年前的许春禾了。
如果因为两家人的期待,因为那些照片里曾经存在过的感情,便任由自己继续和他这样暧昧不清,对现在的她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
她无法记起自己为什么爱过顾砚川,更无法因为所有人都说他们应该在一起,便理所当然地接受贺砚川为她做的一切。
或许贺砚川对她的特别,确实来自失去的记忆。即使脑海里已经忘得一干二净,身体和潜意识仍旧替过去的他保留了一些东西。
可他们终究都不是五年前的自己。
她不能将那点连贺砚川自己都说不清的本能,当成两个人重新开始的理由。
“贺先生。”
贺砚川的心口却像是这三个字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他原本准备说的话就这么突兀地卡在了唇边。
许春禾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继续接着说:“以后我们还是保持一些距离吧。”
“以你的聪明程度,肯定会猜想小满可能是你的孩子,所以你愿意亲近小满,愿意帮助我们,我都明白。”
“就算以后直接的证据证明小满真的是你的儿子,那也是你和孩子之间的关系,不代表我们一定要回到过去。”
“顾砚川和许春禾以前的关系再好,也是失忆以前的顾砚川和失忆以前的许春禾。”
她说到这里,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车里没有开灯,外面的光落在贺砚川眼底,让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更加幽深。
许春禾心口一阵失重,本能地想要避开,可她强忍着蔓延上来的情绪,逼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
“可现在的我们对彼此来说,只是两个认识不久的陌生人。”
许春禾终于垂下眼,将信封向前递了一些。
“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因为以前发生过的事情,继续牵扯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