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母很快收拾好情绪,松开小满,替他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抱皱的衣服。
起身以后,她又忍不住瞪了贺砚川一眼。
这么大的事情瞒得滴水不漏,如果不是小满长得实在太像,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知道自己很可能已经有了一个四岁的孙子。
贺砚川知道母亲为什么生气,任由她瞪着,没有开口替自己辩解。
站在旁边的贺父却看得莫名其妙。
“你怎么了?”
贺母转过头,又瞪了他一眼。
贺父更加不解。
“我又怎么了?”
“回去再跟你们说。”
贺母丢下这句话,重新看向出站口,显然没有打算现在解释。
贺父皱着眉在妻子和儿子之间看了几个来回,最后将目光落在小满身上。孩子正低头拨弄怀里汽车的轮子,并没有注意到几个大人之间的暗流。
他盯着小满看了一会儿,眼里的疑惑渐渐变成了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站内广播响了起来。
从安平市开来的列车已经抵达海市火车站。
广播声落下以后,出站口的工作人员很快拉开了前方的栅栏。
没过多久,乘客便陆续从里面走了出来,脚步声、行李碰撞声和接站的人群中响起的呼喊混在一起,原本还算空旷的大厅顿时变得嘈杂起来。
顾砚海和许春夏走到最前面,两个人的目光不断在人群中来回寻找。
一批旅客从面前经过以后,许春夏忽然抓住顾砚海的手臂。
“出来了。”
顾砚海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很快也看见了走在人群里的四道身影。
许父一手提着旅行袋,另一只手扶着腰侧,长时间乘车以后,走路的姿势显得有些僵硬。许母紧跟在他身旁,从走出通道开始便一直抬头向外张望,几次险些撞到前面的旅客。
顾家父母跟在他们后面。顾父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顾母则将车票和几张已经被揉皱的纸紧紧攥在手中。
许春夏看见他们眼眶一热,挤开前面的人迎了上去。
“爸,妈!”
许母听见她的声音,立即加快脚步。
“春夏。”
许春夏伸手想接父亲手里的行李,许母却只握了她一下,便迫不及待地越过她的肩膀向后寻找。
“你姐姐呢?”
许春夏转过身,抬手指向不远处。
“在那里。”
许母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脸上的神情一下定住了。
许春禾就站在人群外面。
她没有五年前那么瘦,头发也短了许多,眉眼间多了许多许母从未见过的东西。可即使隔着不断走过的旅客,许母依然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女儿。
她手里装着路上吃食的布袋掉在了地上,里面的搪瓷杯滚出来,撞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许春禾也看见了她。
眼前的女人比许春夏带来的照片里老了许多,头发已经白了近一半,正隔着人群定定地望着她,眼泪不断从脸上落下来。
许春禾分明不记得这张脸,可在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胸口还是像被什么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知道,那是自己的母亲。
“春禾。”
许母叫出女儿的名字,再也顾不得地上的东西,推开挡在前面的行李便朝她走了过来。
许父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眼圈迅速红了。他弯腰捡起妻子掉下的布袋和搪瓷杯,想要跟上去,腰上的旧伤却让他的动作慢了许多。
许春夏赶紧扶住父亲,又替他接过了手里的旅行袋。
“爸,慢一点。”
许春禾看着母亲穿过人群向自己走来,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直到许母来到面前,颤抖着伸手摸向她的脸,她才终于有了动作。
“妈……”
这一声称呼出口,许母积攒了一路的情绪彻底失去了控制。
她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手掌不断抚过她的头发和后背,仿佛只有这样一遍遍确认,才能相信失踪五年的女儿真的回来了。
“真的是你。”
许母抱着她,眼泪很快将她肩头的衣服打湿。
“你还活着……春禾,你真的还活着。”
许春禾被她紧紧抱着,最初还有些无措。可感受到母亲不断发抖的身体以后,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了起来,抱住了眼前这个自己已经完全遗忘的女人。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
许母摇着头,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抱得更紧。
“你能回来就好。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也不要紧,妈不逼你,什么都不逼你。”
许父在许春夏的搀扶下走到两人身旁。
他看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嘴唇动了几次,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过了许久,他才抬起手,落在许春禾肩膀上。
“回来就好。”
他说完偏过脸,抬手抹了一下通红的眼睛。
“人回来就好。”
许家三人抱在一起时,顾砚海也已经接过了父亲手里的皮箱。
“爸,妈。”
顾父拍了拍他的肩膀,刚要询问这两天的情况,便发现妻子根本没有看他们父子。
从走出通道开始,顾母的目光便越过眼前的人群,落在了站在十几步以外的贺砚川身上。
她看了很久,像是想向前,又不敢确定自己看见的人是不是真的。
顾砚海顺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喉咙里忽然有些发堵。
“妈。”
他伸手扶住母亲的手臂。
“是砚川。”
顾母紧紧抓住他的手。
“真的是他?”
“是他。”顾砚海看着母亲已经被眼泪模糊的双眼,又重复了一遍,“他还活着,我昨天已经见过他了。”
贺砚川站在原地,也在看着面前的夫妻。
他对这两张脸没有任何印象。
他不知道顾父的头发是什么时候白的,也不知道顾母为什么比顾砚海描述的还要消瘦。
可看着他们隔着人群望向自己,他还是感到胸口一阵沉闷,像是有什么被遗忘太久的东西,正从那片空白的记忆深处拉扯着他。
顾母终于迈开脚步。
她走得越来越快,来到贺砚川面前以后,却又停了下来。
儿子比五年前更加高大,身上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衣服,眉眼间也多了一种让她觉得陌生的沉静。
除了那张熟悉的脸,她几乎无法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找到那个离家前还答应会尽快回来的顾砚川。
顾母仰头望着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迟迟不敢碰下去。
贺砚川看见她不断颤抖的手指,主动低下头,握住了她的手腕,将那只手放在自己脸上。
掌心触到真实的温度,顾母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的手指从他的眉骨慢慢摸到脸颊,像是在确认这些年见过无数次的那张脸,终于不再只存在于照片和梦里。
“砚川。”
她叫着儿子的名字,嘴唇抖得几乎无法再说出别的话。
贺砚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那个称呼对他而言依旧陌生,可想到这个女人为了找他,五年来一次次辗转各地,连头发都熬白了,他到底还是开了口。
“妈。”
顾母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你怎么才回来……”
她埋在儿子胸前,压抑了五年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
“妈妈找了你那么久,怎么找都找不到你。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贺砚川最初没有动作。
顾母哭得浑身发抖,手臂却始终死死抱着他,像是稍微松开一点,眼前的人便会再次消失。
过了片刻,贺砚川抬起双手,慢慢抱住了她。
“对不起。”
顾母摇着头,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顾父也走了过来。
这个一路上始终没有流露太多情绪的男人,此时站在儿子面前,眼眶同样红得厉害。
贺砚川越过母亲的肩膀看向他,停顿片刻,叫了一声:“爸。”
顾父下颌绷紧,像是在竭力忍耐什么。他抬手重重按住儿子的肩膀,反复看了他几遍,最后只说出一句:“回来就好。”
贺母站在不远处,牵着小满的手,看着顾母抱住自己的儿子,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过去近二十年里,自己走失的儿子不仅仅是被另一户人家收养。
他在那里有父母,有哥哥,有一个完整的家。
而五年前的那场意外,也不只是让他忘记了一段经历,而是让两个家庭都失去了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