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春禾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小满的衣角上,像是在慢慢消化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贺砚川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汽车驶上主路以后,他才继续说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清楚。”
许春禾抬起头。
“什么?”
“我出车祸以后,伤得很重。醒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张曼琳。”
贺砚川看着前面的道路,将那段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经常回想的过去,一点点说了出来。
“她告诉我,我们是情侣。那天是一起出去游玩,回来的路上才出了车祸。”
“然后呢?”
“我醒来以后,医生很快发现我的记忆出了问题。”
那场车祸伤到了他的头部。刚醒来的几天,他不仅想不起自己的身份,意识也始终不太清醒,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头也疼得厉害。
医生不建议他立刻长途奔波,最好先留在当地医院,等身体状况稳定以后再回海市。
“但张曼琳没有听医生的。”
贺砚川握着方向盘,回忆着那段支离破碎的经历。
“她替我办理了转院手续,很快便将我带回了海市。”
那时候的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身边唯一认识他的人只有张曼琳。所有的证件、住院手续和之后的安排,也都由她一手处理。
回到海市以后,贺砚川再次被送进医院,前后住了将近两个月。
那两个月里,他的身体逐渐恢复,头痛发作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唯独丢失的记忆始终没有回来。
等医生确定他的情况已经稳定,张曼琳才将他接回张家。
也是在那里,他见到了寻找自己近二十年的亲生父母。
“他们认出了你?”
“做过鉴定以后,确定了我的身份。”
贺家父母刚刚找回失踪多年的儿子,张曼琳又以女朋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两家很快便商定了订婚的事。
“那时候我以为,是她在车祸以后救了我,也一直留在医院照顾我。”
贺砚川握着方向盘,手指缓慢收紧。
“我觉得自己欠她很多,所以两家提起订婚的时候,我没有反对。”
许春禾听到这里,心里那点纷乱渐渐被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压了下去。
“既然已经订婚了,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结婚?”
“因为不对。”
“什么不对?”
“感觉不对。”
“她每次她靠近我,我都会本能地排斥。”
“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自己失忆,无法适应突然多出来的未婚妻。可相处几个月以后,那种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他对张曼琳没有亲近,也没有任何想要与她共同生活的期待。无论张曼琳怎样描述两个人过去的感情,他听着都像是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
“所以我提出过解除婚约。”
“然后呢?”
“她当时告诉我,她已经怀孕了,说孩子是车祸以前有的。”
许春禾猛地抬起头。
贺砚川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脸上的惊讶,继续说道:“那时我什么都不记得,也无法证明她说的是假的。没过多久,她流产了。”
“医生说,她以后再也不能生孩子。”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小汽车的轮子被小满来回拨动时发出的细小声响。
许春禾过了一会儿才问:“所以婚没有退成?”
“嗯。”
那场流产发生在他提出解除婚约以后。所有人都认为是退婚刺激了张曼琳,才让她情绪失控,最终失去孩子。
而贺砚川也曾经这样认为。
他原本就以为自己亏欠张曼琳,孩子没了以后,那份亏欠便变得更加沉重。即使心里依旧排斥这段关系,他也无法在那个时候再次提出退婚。
“后来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刚好爸妈想让我去国外再检查一下,然后我就顺势离开了。”
“你在国外待了四年?”
“嗯,然后在那里读了几年书。”
婚事就这样拖了下来。
张家不肯主动解除,贺家父母顾及张曼琳失去孩子,又无法再生育,也不愿意让儿子在这个时候背上始乱终弃的名声。至于贺砚川自己,始终不知道该怎样处理那份以为无法偿还的亏欠。
“所以你一直不肯跟她结婚?”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结婚。”
贺砚川停顿片刻。
“出国看起来像是解决办法,其实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选择了逃避。”
这是许春禾第一次听他承认,他也曾经有过无法解决、只能远远避开的事情。
在她眼里,贺砚川好像一直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总能把事情处理得妥当。
可现在,他连当年的逃避都说得这样坦然,既没有替自己找理由,也没有刻意遮掩。
许春禾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愿意面对了?”
“因为我终于知道,那些让我觉得不对的地方,不是我的错觉。”
贺砚川再次从后视镜里看向她。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理解我,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要告诉你。”
许春禾与镜子里的目光对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片刻,她转头看向车窗外。
贺砚川也没有继续说什么。
之后的一路上,除了偶尔回答小满的问题,两个人没有再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