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曼琳看着他脸上那点愤怒一点点僵住,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要不然,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非要你杀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女人?”
陈景安彻底愣住了。
张曼琳没有催他,只靠在沙发里静静看着。
两边脸颊还肿着,巴掌印一左一右挂在脸上,再配上此刻这副呆愣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
可看了一会儿,她心里那点火气倒是淡了些。
至少,陈景安有一点一直没变。
他很听她的话。
五年前,她告诉他,自己想让他替她杀一个人的时候,陈景安也愣了很久。
他问:“为什么要杀她?”
她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问:“你愿不愿意?”
陈景安几乎没有犹豫地就告诉她他愿意。
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许春禾是谁,也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哪里得罪了她。
可只要是她想要的,他还是答应了。
张曼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放缓了语气。
“景安。”
陈景安看向她。
“你是知道我的。”
她望着他,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我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跟你发脾气,也不会为了没有的事这样逼问你。”
“所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张曼琳静静地看着他,“你到底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或者——”
“骗过我?”
陈景安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张曼琳也不催他。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陈景安忽然低下头。
下一秒,他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张曼琳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陈景安却像是顾不上这些了。
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一直到她面前,才抬起头。
“曼琳。”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对不起。”
张曼琳没有说话。
陈景安看着她,眼里的慌乱终于彻底藏不住了。
“我有事情瞒着你。”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他说完,像是终于卸掉了压在胸口许久的东西,却又更加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对不起,我骗了你。”
张曼琳微微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陈景安。
他两边脸颊还留着刚才被她打出来的红痕,其中一侧已经微微肿起,整个人的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她沉默片刻,指尖在他红肿的脸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脸颊慢慢往下滑,最后落在他的肩膀上。
“说吧。”
“从你到达秦市那一天开始。”
陈景安用力地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墙上的挂钟一点一点往前走。
起初,他说得很慢,很多地方说到一半便会停下来,像是在等张曼琳发火。
可她始终没有打断,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听他讲他是怎么对许春禾动手的,又是怎么决定把许春禾送进医院的,又怎么把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带回石桥村,编出一个又一个谎言,把这件事瞒了整整五年。
等陈景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
客厅里很安静。
张曼琳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回去。
陈景安仍旧跪在那里。
“就这些?”张曼琳问。
陈景安喉结动了一下。
“……就这些。”
张曼琳看了他几秒。
“所以,许春禾从来没有死。”
“没有。”
“这五年,她一直跟你生活在石桥村。”
“……是。”
“还给你生了一个孩子?”
陈景安猛地抬起头。
“不是。”
这一次,他回答得几乎没有半点迟疑。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陈景安像是生怕她不信,语速一下快了起来。
“真的不是我的。曼琳,我没有碰过她,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
“亲子鉴定我也做过。”
他说着便要起身,像是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份鉴定拿到她面前。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拿给你看。孩子真的跟我没有关系,我从来没有跟许春禾发生过任何亲密关系。”
张曼琳原本只是随口一问。
可听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忽然就消失了。
“不是你的?”
“不是。”陈景安立刻点头,“我可以发誓。”
张曼琳看了他几秒,脑子里某个一直没有彻底连上的地方,忽然在这一刻对上了。
她慢慢坐直身体。
“既然不是你的……那那个孩子——”
“就是贺砚川的了?”
陈景安没有回答,他跪在她面前,头垂得很低,两边脸颊都已经肿了起来。
张曼琳没再说话,只重新靠回沙发里,微微仰着头,指尖在扶手上缓缓叩击着。
客厅里只剩下那一点轻微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陈景安听着,心里却越来越乱。
前几天刚知道张曼琳还有一个未婚夫的时候,他不是没有难受过。
他甚至还因为这件事生过闷气,觉得自己陪了她这么多年,明明一直守在她身边,凭什么她就突然有个未婚夫了。
可现在再想起那些念头,他只觉得可笑。
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又有什么资格跟贺砚川比?
他连张曼琳交代给自己的事情都没有办好,还瞒着她整整五年。
如今她肯让他跪在这里,把这些话说完,都已经比他预想中的结果好得太多。
陈景安的手指慢慢收紧,膝盖因为跪得太久已经开始发麻,他却连动一下都不敢。
他怕自己哪怕多做一个动作,都会让张曼琳觉得厌烦。
更怕她下一句话就是——
以后别再来找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胸口便紧得厉害。
刚才坦白时好不容易鼓起来的那点勇气,也一点点散了下去。
他低着头,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过了好一会儿,扶手上的敲击声停了。
“起来吧。”
陈景安怔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像是没听清。
“什么?”
“我让你起来。”
陈景安跪得太久,双腿早已经发麻,他刚站起来,膝盖便软了一下,手掌连忙撑住扶手。
张曼琳没有伸手扶他。
陈景安站稳以后,也不敢坐,只垂着手站在她面前。
“曼琳。”
“嗯。”
他的嘴唇抿了又松,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你不怪我吗?”
张曼琳轻抬下巴看着他。
陈景安低下头。
“我没把你交代的事情办好。”
“还骗了你这么多年。”
张曼琳伸手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慢慢擦过刚才碰过他脸颊的手指。
“怪你有什么用?”
陈景安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张曼琳低头折着手里的纸巾。
“当时你都已经动手了,偏偏半路有人经过。”
“你要是还继续动手,今天坐在这里的就未必是你了。”
陈景安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事情出了岔子,你没敢告诉我,我也能明白。”张曼琳目光轻轻地看着他,“你是怕我怪你。”
陈景安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他仍旧低着头,像是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嘴唇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真的不怪我?”
问完以后,他才慢慢抬起眼。
目光先落在张曼琳搭在沙发扶手的手上,又一点点往上,直到终于碰上她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方才没有散尽的惶恐,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期待。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怪你有什么用?”
张曼琳的语气很平常。
“难道我现在怪你,顾砚川就会收回要跟我退婚的话?”
陈景安望着她,半天没有说出话。
他原本以为,今天晚上说出真相以后,自己和张曼琳之间也就到头了。
他甚至已经想过,只要她肯原谅他,他可以跪多久都行,可以让她打,可以让她骂。哪怕以后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见她,只要她别彻底恨他就好。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她最后说的竟然是——
她能明白。
陈景安眼圈一点点红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张曼琳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进华盛,还是采购部最不起眼的一个小职员。
上班第一天,正赶上张总带着人到公司巡视。
张曼琳就跟在父亲身边。
那时她还在上学,年纪不大,穿着一身简单的裙子,怀里抱着几份文件。
身边的人跟她说话时,她会认真听,遇到不懂的地方也会直接问,可一旦有人向她介绍公司的事情,她又能很快接上。
陈景安站在人群最后面,看了她很久。
他那时候就在想,怎么会有人生来就像她这样。
明明看着年纪还很小,站在一群比她年长许多的公司管理层中间却一点也不怯场。别人说话时,她安静听着,轮到自己开口,也从不躲闪,举手投足间甚至已经有了几分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她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甚至像是和他根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从那天以后,他开始比所有人都卖力。
别人下班,他留下来核单据;别人不愿意跑的供应商,他去;所有能让领导看见的机会,他都不肯错过。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从采购部一个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小职员,一点点走到能让张曼琳认出他的地方。
后来她第一次叫出“陈景安”三个字的时候,他高兴得一晚上都没有睡着。
再后来,她开始偶尔让他替自己办事。
再后来,她遇到不愿意让家里知道的事情,也会来找他。
他一直觉得,那是因为自己终于跟别人不一样了。
所以五年前,她第一次开口让他替她杀一个人的时候,他明明害怕,却还是答应了。
因为那时张曼琳需要他。
而现在,他把她交代的事情办砸了,还骗了她整整五年,她却依旧没有把他推开。
陈景安低下头,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曼琳……”
声音出口时已经有些发哑。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张曼琳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景安重新抬起脸时,眼睛已经红得厉害。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我只是太过害怕。”
“害怕你知道我没有把事情办好,就再也不会理我了。”
张曼琳轻轻叹了口气。
“都过去了。”
这四个字一下压垮了陈景安最后那点强撑。
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像是想把翻上来的情绪压回去,可眼眶还是越来越红。
过了片刻,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再想办法。”张曼琳抬眼看他,“什么办法?”
“许春禾。”陈景安说出这个名字时,脸上的情绪已经变了,“还有那个孩子。”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弥补这一切的办法,语速也跟着快起来。
“既然五年前的事情没有办成,那这次我重新——”
“景安。”张曼琳叫住他。
陈景安的话戛然而止。
张曼琳看着他脸上尚未消退的红肿,又看了看他眼里那股急于弥补什么的狠意,心里的厌烦几乎压不住。
五年前,他擅自留下许春禾,瞒了她整整五年。如今事情刚露出一点端倪,他想到的竟然还是杀人。
没用,又愚蠢。
偏偏这样一个人,到了此刻还满心想着怎样替她挽回婚约。
张曼琳站起身,抬手替他理了理皱起的衣领。
“你有这份心,我知道,但不用了。”
“为什么?”
“你觉得现在动手,先不说你有没有机会成功,就算真的成功了,贺砚川第一个会怀疑谁?”
陈景安没有多想。
“我。”
张曼琳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对。”
她替他抚平衣领上的最后一道褶皱,这才收回手。
“是我。”
陈景安愣住了。
“他刚刚因为许春禾上门退婚,她和孩子紧接着便出了事。到时候,无论动手的人是谁,他第一个想到的都会是我。”
张曼琳转身回到沙发旁坐下。
陈景安站在原地,脸色渐渐变了。
他只想着这一次把事情做干净,便能让一切回到五年前,却没有想过,五年前的贺砚川根本不知道许春禾出了什么事,如果这个时候许春禾再出事,无异于亲自告诉贺砚川,有人不希望许春禾活着。
“可是难道就这样算了?”
张曼琳没有回答,只垂眼整理着裙摆。
“他今晚拿出了一张照片,还提到了顾砚海,却没有问我五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如果贺砚川已经恢复记忆,今晚便不会只是上门退婚,更不会听完她那些解释以后便离开。
他现在知道的事情,大概都来自顾砚海。
“许春禾呢?”张曼琳问,“你离开海市之前,她有没有什么异常?”
陈景安仔细回想了一下,笃定地说:“没有。”
张曼琳指尖停在裙摆上。
两个人都没有恢复记忆。
贺砚川只知道自己以前叫顾砚川,也知道许春禾曾经是他的未婚妻。
至于五年前的那场车祸,许春禾为什么会出现在秦市,以及她为什么失去记忆,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只要他们不再做多余的事,过去便依旧只是被遗忘的过去。
张曼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当初为什么把许春禾送进医院?”
陈景安没有料到她会重新提起这件事,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我那时候……”
“因为你喜欢她,并且无意中看到她浑身是血的躺在冰冷的雪地上。”
陈景安神情僵住。
张曼琳抬起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所以你把她送进医院,又趁她什么都不记得,骗她说你们原本准备结婚,把她带回了石桥村。”
“曼琳,我没有想过背叛你。”
“我知道。”
张曼琳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你只是喜欢她太久了。”
陈景安怔怔地看着她。
“她拒绝过你,你原本已经没有机会了。可她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身边又只有你。”
张曼琳的手指缓慢收紧。
“那一刻,你只是突然觉得,或许自己也可以把喜欢的人留在身边。”
陈景安眼里的慌乱渐渐变成了困惑。
张曼琳没有再解释,只抬头望着他。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脸上的神情却不像责备,反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理解的难过。
过了片刻,陈景安像是终于从她的话里明白了什么。
他反手握紧张曼琳的手。
“对。”他的语气从迟疑渐渐变得笃定,“我只是太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