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电话,是她打的。
“晚上有空吗。”
“有。”
“老地方见吧。” 她说,“江边那个停车场。”
电话那头顿了半秒。那个停车场,他们一共没去过几次,每一次,都不是为了看江。
“出什么事了。”
“见了面说。”
晚上九点,江边。
冬夜的江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丝丝地凉。他把暖气调高了一格,没问她为什么约在这儿,也没问她下午为什么那个语气,只拿了瓶水递过来,然后靠着椅背,等。
叶鹭握着那瓶水,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接下来问的事,” 她说,“跟我手里的一个案子有关。但案情我一个字都不会说,这是纪律,你懂。”
“懂。”
“你就当我随便问问。你也随便答答。”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远邦控股。跟你们家,什么关系。”
车内瞬间安静了,暖风呼呼地吹。
“家里有个家族信托,爷爷辈设的。” 他答得没有一点犹豫,“信托底下一串公司,远邦是其中之一。”
“你本人呢。”
“无职务,无股份,无往来。” 他说,“成年之后,信托的事我没沾过手。这句话,我敢拿到任何场合说。”
“你家里人……”
“家里人做生意。” 他打断她,“我是我,他们是他们。这一点组织上清楚,我每一张个人事项报告,也都是这么填的。”
叶鹭看着他。 他答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提前备好了答案,可又不像,他的眼神没有半分闪避。
“好。” 她点点头,“我信你。”
“信” 字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什么时候起,这个字变得这么顺理成章了。
她缓了口气,斟酌着往下开口:“那我再问……”
“别问了。” 他忽然抬手,打断了她。 “叶鹭,”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你刚才那半句,再说下去,就要涉案了。”
“我有分寸……”
“你的分寸,我信。” 他说,“但我不能听。”
他坐直了一点,一字一句地说: “别告诉我案情。一个字都别。”
“你告诉我了,今晚这事,我就得写成情况说明报上去,因为辩方律师向公诉人员透露在办案件信息。你猜,最后难看的是谁?你不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用写,你我也都干净。”
她被他将住了。 是啊。她光想着自己不能泄密,没想过听的那个人要背什么。
他一句话,把两个人的退路都想在了前头。 这个人就是这样。连拒绝你,都拒绝得密不透风,把你的那份风险,一并焊死在门外。
“那我不问了。” 她说。
车里又静下来。江面上有船过,灯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半天,她低声说:“祁知白,我的案子,往后可能会很难打。”
她只能说到这儿。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一个字涉案。
他看着前方,沉默了很久。
“该怎么打,” 他说,“怎么打。”
“你要是因为我……”
“不会。”
“我是说假如。” 她固执地看着他,“假如有一天,站在你对面的那一方,做的那些事,跟你家里脱不了干系……”
“叶鹭。”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还是那句话。该怎么打,怎么打。”
“你让着我,才是害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是害你自己。”
江风拍着车窗。她看着这个人,忽然想起论坛上那九十秒,“行贿受贿,是刑事案件。我第一个立案。”
原来他不是说说而已。这个人心里有一杆秤,秤砣是铁打的,谁来了都不挪。 包括他自己。
第二天上午,市检。
祁知白把一张纸放在科长桌上。
“星澜案的材料,这周会移过来。” 他说,“我申请回避。这个案子,从审查起诉起,凡经我手的环节,我全部退出。”
科长拿起那张报备单,看到理由栏,眉毛一下子拧起来了。
理由栏里,只有四个字:私人关系。
“什么私人关系?” 科长抬头。
“按规定需要报备的那种。” 祁知白说,“具体情形,我书面补充。总之这个案子,我一个字都不能沾。”
科长盯着他看了半天。祁知白这个人,进院这些年,报备单填得比谁都勤,理由栏写得比谁都短,可 “私人关系” 四个字,是头一回。
“行。” 科长签了字,“程序走起来。材料到了,转给二组。”
走到门口,科长又把他叫住了。
“多问一句。” 科长转着手里的笔,“是辩方那边的?”
“书面补充里都会写。”
“我不是问材料。” 科长看了他两秒,“祁知白,你是我手里最稳的一个。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整出什么事来。”
“不会。” 他说。
科长挥挥手,让他走了。
这张单子,当天下午就在公诉科小范围地炸了。
“私人关系?祁知白能有什么私人关系?”
“星澜案的辩方律师是叶鹭,就是那个叶鹭!”
“死对头啊?那算什么私人关系?”
“所以才叫报备啊。死对头也是关系,影响公正的那种……”
“得了吧,他跟叶鹭要真有什么,我把这本刑诉法吃了。”
议论传到祁知白耳朵里,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夜里,书房。 他摊开一张便签,提笔写了四个字:远邦控股。
然后打开笔记本,输入密码,调出那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的图标安安静静的,名字叫临江。
远邦的工商沿革,他半个月前就翻到底了。
顺着持股平台往上追,追到信托,再顺着信托的资金源头往回追,追过两次更名、一次注销, 一直追到了二十年前。
远邦控股的前身,叫临江新城项目部。
他把便签存进文件夹,挨着那张 “邦” 字签名页的扫描件。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层一层,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和她案子末端的那堵墙,是同一堵墙。
他查了这么久的墙,和挡在她面前的墙,原来,是同一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