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灯暗着,他反手带上门,把橘子放在柜子上。
“叶律师,”他说,“我们聊聊行情。”
“聊。”叶鹭抱着手臂靠在鞋柜边,“行情怎么了?”
他没答,慢条斯理剥了个橘子,剥得很认真,连白丝都撕干净,然后吃了一瓣,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抢过来尝了一瓣。酸得眯眼。
“酸还买?”
“摊主说甜。”
“你信了?”
“嗯。”
“公诉人这么好骗,”她笑得不行,“被告怎么不全笑醒。”
“被告不会给我换热茶。”他把橘子瓣捏在手里,慢悠悠地,“也不会替我把凉的撤了。”
果然来了。账在这儿。
“还有,”他继续翻,“龙井虾仁,你吃了大半盘。”
“那盘是陈佑一点的……”
“宋嫂鱼羹,你喝了三碗。”
“……”
“最过分的是,”他把手里那瓣橘子举起来,像出示一份物证,“我大老远加的碗筷,一次都没用上。虾,全进了你的肚子。饭是别人点的,账算在我头上。叶律师,你说这行情,涨得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
“祁知白。”
“嗯。”
“那就是一顿工作餐。”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
“我路过。”
“证人呢?”
“跑了。”他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面不改色,“所以整个中午,我一个人在湖边,吹了一个小时的风。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你不是加了副碗筷吗?”
“碗筷是加了。”他垂着眼看她,声音低下来,“虾仁是看着你吃完的。”
叶鹭憋了三秒,没憋住。
她伸手把他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拿下来,搁回柜子上,然后揪住他的大衣领子,踮起脚,吻了上去。
橘子的酸在两个人之间炸开。
他愣了一下,手臂本能地环上来就要反客为主,却被她按住了。
“今天听我的。”她退开一寸,看着他的眼睛。
“凭什么?”
“凭你今天在湖边吹了一个小时的风。”她说,“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他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那种独处的、坏得没边的笑。
“叶律师,”他低声说,“你这是贿赂证人。”
“证人都跑了。”她把他往卧室带,“贿赂的是嫌疑人。”
灯没开。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线。
他的大衣落在玄关,她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一路的衣物像投案的证据。
他的手心很烫,呼吸落在她耳侧的时候,她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含糊不清,像是抱怨,又像是认输。
她没让他说完。她堵住了那半句抱怨。
这回他学乖了,不再抢主导权,只是配合着,把她给的每一个节奏都接稳。
检察官的职业素养用在这种地方,竟然意外地可恨。
他连妥协都妥协得有条不紊,手上的动作却一句一句都在说反话。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交缠着往上走。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他的,一急一缓,到后来,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她没问。
她知道他今天一整天都泡在酸里,比那个橘子酸得多。
后来雨点一样的吻慢下来,变成绵长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那种。
她数着他的呼吸一点点放平,像退潮。
再后来,她枕在他的手臂上,听他讲那个“一小时的风”。
他到底还是没绕过去:湖边的风有多冷,锦鲤有多吵,游船喇叭放的歌有多难听。
讲到第三条的时候,她已经困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他停下来,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他说,“账清了。”
事后,他枕着胳膊,侧头看她。
她闭着眼,睫毛在路灯的微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隔空描了一下,没碰。
“祁知白。”她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嗯。”
“行情就你一家。”她说,“涨停了。”
黑暗里空气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捞进一个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箍得有点紧。
“叶鹭。”
“嗯?”
“这话明天还作数吗?”
“看你表现。”
“我今天的表现,”他一本正经,“值一个涨停。”
她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周一中午,陈佑一敲了敲她办公室的门。
“方便吗?五分钟。”
她让他进来。
他没坐,站在窗边,斟酌了几秒,开门见山: “周六之前,我以为我们在走同一个流程。”
他说,“周六之后我想了想,流程是两家老人的,不是我的。”
“叶鹭,我认真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楼下的车流声远远地浮上来。
“陈佑一。”她放下笔,看着这个连表白都站得笔挺的男人,“你很好。履历、分寸、人品,都挑不出毛病。”
“但是?”
“我现在不想谈。” 六个字,她说得很慢,很清楚。
不是“不想跟你谈”,是“不想谈”。
她把最后一点体面留给了他。
陈佑一看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里有点苦,但不狼狈。
“那是我来晚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叶鹭没接话。
“好。”
他点点头,收起所有的姿态,退回到那条得体的线后面,“那我不提了。同事照做,案子照办,星澜的材料我下午发你。”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
“只是叶鹭。哪天你想谈了,”他回头,笑得坦坦荡荡,“告诉我一声,让我排个队。”
门关上了。
叶鹭坐在原地,转着手里的笔,半天没有动。
她拉开抽屉,把陈佑一之前做的那份检索报告拿出来,又从头看了一遍。
做朋友,可惜了。做对手,够格。
当晚,睡前电话。
“他今天,说什么了?”他问。
她如实复述了,包括“排队”。
“号码牌,”他说,“他领到了几号?”
“没号。”
“哦。”
那个“哦”字,尾巴是翘的。
“祁知白。”
“嗯。”
“你现在的表情,一定很讨厌。”
“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