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叶鹭提前半小时溜回了家。
她要备战。
洗手间的灯开到最亮,她站在镜子前,清了清嗓子。
“我就是最近睡得好。”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气色红润,眉眼舒展,唇角天然上翘——这副尊容说“睡得好”,严格讲不算撒谎。问题是,怎么睡好的,不能说。
她换了个说法:“医美。我做了医美。”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地看她表演。
认识七年的闺蜜会信这个?吴心瑶连她用哪个牌子的卸妆水都知道,她做没做医美,人家看发际线都能看出来。
“恋爱?”她试着用嗤笑开场,“我?吴心瑶,你是不是——
镜子里的人笑场了。
不是台词笑场,是那张脸笑场了。她一说“恋爱”两个字,眉眼先弯了,拦都拦不住。
叶鹭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整整十秒钟。
完了。这张脸叛变了。
她想起上周连续三天素颜上班,全所都看见了。气色这个东西,不靠口红不靠粉底,靠的是——她拒绝往下想。
最后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下了结论:今晚的辩护策略只有一个字,拖。吴心瑶问什么,她都答“没有”“不是”“你想多了”,咬死不认,看对方能把她怎么样。
她对着镜子最后练了一遍表情管理:眼神稳定,语速平缓,嘴角下沉。
完美。连她自己都快要信了。
出门前,她给共犯发了条消息:“今晚酒局。她要出招了。”
那边回得很快:“哪种招?”
“不知道。反正来者不善。”
“稳住。记住你庭上那句名言——只要我不认,事实就归我解释。”
“这话是我说的吗?”
“不是,我编的。但你像这么干的人。”
叶鹭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没回。
是褒是贬,没空分析了。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出门,去赴一场没有起诉书的庭审。
巷子深处的小酒馆,她俩的夜间据点,下午茶归写字楼那家,喝酒归这儿。
安安静静七八张桌子,灯光昏黄。
吴心瑶已经到了,点好了酒和小食,见她进门,抬手招呼:“这儿。”
叶鹭走过去,落座,全身神经进入开通状态。
“新到的青梅酒,”吴心瑶给她倒了一杯,“度数低,不耽误你明天改代理词。”
“嗯。”
“星澜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审计报告出来了,比预想的干净。”叶鹭说,“下周跟经侦碰一次。”
“陈par靠谱吗?”
“靠谱。”
“那就好。”吴心瑶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叶鹭的肌肉瞬间绷紧。
咱们主任是不是疯了?”吴心瑶说,“年度创收定那个数,他当全所都是印钞机?”
叶鹭:“……是疯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吴心瑶跟她聊了主任的创收指标;聊新来的实习生把“羁押必要性审查”写成“寄存必要性审查”,当事人差点以为要把自己寄存了;聊隔壁组的离婚案,当事人给承办律师寄了面锦旗,上书四个大字“为民除害”;聊青梅酒的六种喝法,说到兴起还要拉着老板理论。
聊到锦旗那段,叶鹭笑得差点呛到。笑完她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放松了。她偷眼去看吴心瑶,对方正低头搅着杯里的酒,睫毛都没抬,仿佛什么都没捕捉到。
仿佛,才是最高级的捕捉。
没有一个字,接近那个话题。
一个字都没有。
叶鹭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度数很低的青梅酒,每一句闲篇都拿出十二分精神应对,像打满了十二回合的拳手,而对手从头到尾,没有出过一拳。
不出拳,才是最累的。
她中途去了趟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神稳定,语速平缓,嘴角下沉。准备了一下午的辩护词,一句都没用上。
她忽然明白了,吴心瑶今晚根本不是来问的。
是来让她等的。
想到这一层,叶鹭反而松了口气,紧接着后背发凉。松口气,是因为今晚安全了;发凉,是因为能让吴心瑶按兵不动一个半小时的耐心,说明她要的根本不是口供。
是自首。
九点半散场。晚风有点凉,吴心瑶拦了辆车,替她拉开车门。
叶鹭弯腰上车,吴心瑶扶着车门,忽然开口:
“鹭鹭。”
“嗯。”
“你什么时候方便,”她笑了笑,路灯从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表情,“就什么时候说。”
“我不急。我等你。”
车门关上了。
车开出两条街,叶鹭靠在后座上,缓缓闭上眼睛。
高手。
不问,就是最大的问。“我等你”三个字,等于在她头顶悬了一把刀。
刀不落,她就得一直抬头看着。而且人家连期限都没给。没有期限的期限,才是最长的期限。
车窗外,这座城市华灯初上,一路往后退。
她认识吴心瑶七年,太知道这个人了:庭上从不问多余的问题,庭下也从不做多余的追问,她要口供的时候,从来都是等对方自己说。
这样的人说“我等你”,就是真的会一直等的那种等。
回到家,她洗漱完,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活着回来了。她什么都没问。”
手机很快亮了:
“那是最糟的。”
她盯着那五个字。
是啊。最糟的。问了,她可以否认;不问,她连否认的靶子都没有。
吴心瑶把选择权整个塞回她手里,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终点等她。
她又打了一行字:“她说等我。”
这次那边过了半分钟才回:
“那就在她来之前,想好怎么说。”
“你想好了吗?”她反问。
这次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以为不会回了。
屏幕又亮。
一个字:
“没。”
叶鹭看着那个字,忽然就没那么慌了。
原来公诉人也有没想好的时候。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