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始于一条业务探讨。
病好利索、回所里上班的第一天,最高法刚好发了个新的指导意见。
叶鹭看完,觉得第七条写得语焉不详,随手转发给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
“第七条,你们公诉口怎么理解?”
很正当。非常正当。
法律人之间的业务交流,放在哪条规矩面前都立得住。
那边回得也快,三段,条理清晰,措辞精准,最后还附了个‘以上’。
叶鹭看完,回了个‘收到’。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的。
三分钟后,她没忍住,又发了一条:“不过你第三点我不认同。取证时点的问题,实践里不是这么操作的。”
那边:“实践中的错误操作,不构成对规范的正确理解。”
她:“呵。”
他:“呵什么。我说错了?”
从‘取证时点’吵到‘证明标准’,从‘证明标准’吵到‘你这就是公诉人思维’。
等吴心瑶端着咖啡路过她工位时,她已经抱着手机吵了四十分钟。
“跟谁聊呢,”吴心瑶凑过来,“这么投入。”
“客户。”叶鹭锁屏,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哦。”吴心瑶飘走了。
叶鹭看着锁屏上自己映出来的脸,眉飞色舞的,哪有半点跟‘客户’聊工作的样子。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决定今天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的意思,是到午休为止。
午休的时候,她把那场没吵完的架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找出对方论证的三个漏洞,掏出手机,打好了开战的第一段。
发送键上方,她瞥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
午休时间发工作消息,合规。
发送。
后来的事情,就有些不受控制了。
第二天,他发来一张食堂餐盘的照片:“你们所食堂,有这个水平吗。”
红烧肉,色泽红亮,旁边还卧着一块素鸡。
她:“……你们检察院的伙食凭什么比我们律所好?纳税人的钱。”
他:“纳税人的钱养的是公平正义。红烧肉是附带的。”
她:“截图了。这就去举报。”
他:“举报信我帮你转给食堂大师傅。”
她:“顺便问一句,明天中午吃什么?”
他:“问这个干什么。”
她:“比较一下,看你们还值不值得举报。”
他:“排骨。”
这段对话的走向,双方当时都没有细想。
第三天,她发了张窗外暴雨的照片:“你们那边下了吗?我当事人迟到了四十分钟,说雨太大打不到车。”
他:“下了。这种当事人,建议从重。”
第四天,是实习生的笑话。
第五天,是法院电梯里听到的半句八卦。
第六天,她刷到一条‘公诉人最怕听到的十句话’,看都没看完就转了过去。
转完才反应过来,这算什么?
协议第一条,不聊天。
当年立这条规矩的时候,连表情包都被单独点名禁过。
结果下一秒,那边回了一个表情。
不是文字。
是一个表情包。
线条简单的一只猫,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两个字:服气。
叶鹭盯着那只猫,看了足足十秒钟。
祁知白。发表情包了。
她手指飞快:“协议第一条附加条款:表情包也不行。当时白纸黑字。”
那边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还是那只猫,还是那块牌子,这次牌子上换了三个字:不记得。
叶鹭在办公室笑出了声,吓得隔壁工位的实习生一哆嗦。
行吧。
立法的人带头违法,执法的人视而不见。
这条规矩,算是废了。
为了纪念这条规矩的阵亡,她把那只猫存进了表情收藏。
收藏夹里此前空空荡荡,唯一的存货,是一份三年前的胜诉判决书截图。
现在,一只举着牌子的猫,和它并排躺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鬼使神差地点开聊天记录,往上翻。
翻了整整五分钟,没翻到顶。
她又拉回最上面,顺着日期往下看。
这一周的聊天记录,比他们认识以来、过去四个月加起来的都长。
过去四个月:时间,地址,‘到了’,‘走了’。
这一周:红烧肉,暴雨,实习生,电梯八卦,一只举牌子的猫。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
规矩是怎么死的来着?
‘不过夜’,死于一个没人叫醒她的清晨,死于一句‘嗯,意外’。
‘不聊天’,大概就是现在。
没有仪式,没有声明,死于一只举着‘不记得’的猫。
周四晚上十一点半,她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发来一大段文字,讨论一个案子的定性问题。
字很多,她趴在床上看了两遍,打字回了一段。
他回得也快,又是一大段。
你来我往,打字越打越长,越长越慢。
第五条长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安静了两分钟。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打字说不清。”
紧接着,语音通话的邀请弹了出来。
“接电话。”
叶鹭盯着那个绿色的小图标,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
打字和语音是不一样的。
打字可以斟酌,可以删改,可以在发送之前撤回到只剩最体面的那一句。
语音不行,声音里,有来不及收拾的东西。
就像他深夜的‘顺路’,就像她假装没发现的、门把手上温度刚好的药袋。
文字都可以是公文,声音不行。
她按了接听。
“喂。”
“喂。”
他的声音顺着电流过来,比文字近了很多。背景很安静,隐约有翻纸的声音。
“你不是说不清吗,”她把枕头垫高,“说。”
“刚才说到哪……”他顿了顿,“算了。”
“算了?”
“那个问题,打字其实也说得清。”他说,“就是想听听声。”
“……”
这人现在,说话怎么这样。
那晚的电话,从案子的定性,聊到她困得说不出整句。
他那边翻纸的声音一直没停,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是真的在加班,还是翻纸给她听的。
挂断之前,她已经快睡着了。
“……突然好想吃馄饨。”她含含糊糊地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小时候,城东那家。”
“嗯。”他说,“睡吧。”
电话挂了。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三秒钟就睡熟了。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