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法学会的年度年会定在周五的会议中心酒店,晚宴整整摆了四十桌。
这种场合,说白了就是业内一年一度的大型人情场。
叶鹭作为刑辩条线的青年代表,被安排在主宾席旁的位置,左手边坐着陈佑一。
斜对面隔着两张桌,是公诉条线的席位。
祁知白端着一杯茶,脊背挺得笔直,和周遭推杯换盏的热闹氛围格格不入。
两人的目光遥遥撞了一下,又各自面无表情地移开。
死对头的人设,立得稳如泰山。
变故发生在第三轮敬酒。
周会长是政法口退下来的老前辈,德高望重,素来爱热闹、爱劝酒。
老爷子端着酒杯巡场,走到叶鹭这桌时,眼睛一亮: “小叶!三年不见,长本事了啊,星澜那个案子办得漂亮!”
“周会长过奖。” 叶鹭连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
“来,陪老头子喝一杯!” 周会长不由分说就给她斟满,“满上满上,你们年轻人的酒量,都是练出来的!”
杯里是白酒,少说也有二两。
叶鹭脸上笑着,心里已经在盘算了:这杯灌下去,后面还有三桌要应酬,今晚怕是得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周会长,” 陈佑一适时站起身,笑容得体,“叶律师下周还有开庭,这杯我替她 。”
“哎?” 周会长眼睛一瞪,转头看看陈佑一,又瞅瞅叶鹭,登时乐了,“小陈,这护得挺紧啊?”
周遭几桌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叶鹭脸上的笑意有点挂不住了。
陈佑一这一挡本是分寸得当,可被老爷子这么一打趣,反倒变了味道。
她这会儿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站着尴尬,坐下也不妥。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旁插了进来。
“周会长,您这话可就说错了。”
祁知白端着杯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桌边。
他扫了叶鹭一眼,带着三分惯有的讥诮: “叶律师的酒量,还需要人护?”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了过来。
“您是没见过,” 他慢悠悠地接下去,“三年前那次业内聚餐,她一个人喝趴了我们公诉处半组人。第二天开庭,人家照样赢。”
叶鹭:“……”
胡说八道。
那次她明明喝到断片,最后是被人扛上车的。
而且 “半个处” 这个说法也太夸张 ,那天在场的公诉条线满打满算也就七个人。
她真要是喝趴了半个处,剩下那半个,是谁给摁住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满场的喧闹冲得没影。
“所以啊......”
祁知白话锋一转,举杯朝向周会长,笑容可掬,“她的酒,我可不敢劝,您老也别劝了 。她喝多了误事,耽误的是咱们整个行业的形象。这样,今天这桌的酒,我替她喝。我千杯不醉,真醉了,也算工伤。”
周会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你个祁知白!行,老头子今天就看看,你这‘千杯不醉’是不是吹的!”
战火瞬间转移了方向。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几乎成了祁知白的个人场。
他端着杯子一桌一桌敬过去,见招拆招,妙语连珠,兴头上还能即兴点评两句各桌聊的案子,逗得满场笑声不断。
叶鹭坐在原位,面前那杯白酒,从头到尾再没人碰过。
中途有个年轻律师想过来给她续酒,被斜对面一道淡得几乎没温度的目光扫过,手猛地一抖,酒瓶口磕在杯沿上,讪讪地收了回去。
陈佑一也坐回了座位。
他望着人群里那个游刃有余的身影看了许久,忽然侧过头,低声对叶鹭说:“祁检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说不上来。”
陈佑一笑了笑,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就是觉得,他看你的眼神,跟旁人不一样。”
叶鹭端茶杯的手稳了稳:“是不一样。别人看我顺眼,他看我不顺眼。”
“是吗。”
陈佑一不置可否,没再往下说。
只是他的目光又落回人群里那道身影上,停留的时间,比一句寻常闲聊该有的,长了两三秒。
敬酒都能敬到替人挡酒的份上 ,这位祁检的 “死对头”,当得可真够尽职。
晚宴过半,叶鹭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走廊上,迎面撞上了刚从外面透气回来的祁知白。
走廊上空无一人。
两人面对面站定。
“你什么意思?” 她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字面意思。” 他也压着声,脸上还是那副死对头专属的冷淡,“你酒量差,是客观事实。”
“三年前那次,明明是你......”
“是我什么?”
叶鹭一下噎住了。
三年前那次聚餐,她喝到断片,第二天醒来时人已经在车上,到底是谁送的,她一直不知道。
“没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纠缠,“总之,谢了。”
“谢什么?” 他眉毛一挑,“叶律师,我是怕你在年会上喝多了出丑,败坏咱们法律圈的整体形象。跟你个人,没半点关系。”
“……”
“还有,” 他整了整袖口,抬步要走,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丢下最后一句,“以后少喝点。回家有人等你。”
叶鹭僵在了原地。
等她回过神回头,走廊尽头的身影已经拐进了宴会厅,脊背笔挺,步调从容,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道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耳朵发烫。
耳朵烫,是风吹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解释了一遍,坦然接受了这个说法,转身回了宴会厅。
晚上十点,年会散场。
陈佑一很有分寸地道了晚安,径自上了自己的车。
叶鹭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却迟迟没有点火。
她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停车场,看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句 “回家有人等你”。
还有三周前玄关那句 “路上小心”。
还有更早以前,从城东到城西、横跨半座城的那句 “顺路”。
她拿起手机点开导航,输入了一个地址。
一个她从没输进去过、却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地址。
导航女声响起:“全程十一公里,大约需要二十四分钟。”
叶鹭把手机扣在支架上,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