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鹭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星澜案的全部材料逐页过完了。
结论很明确:陈佑一没有借题发挥。这案子,确实该由她来接。
星澜科技是一家拟上市公司,公司财务总监利用职务便利,三年间通过虚构供应商、虚增服务费的手段,分批套取了公司巨额资金。
如今人已经到案,但钱款流向盘根错节,刑事追诉与民事追偿彻底缠在了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办得不好,民事这边赢了官司也拿不到钱,刑事那边的涉案金额认定又直接决定最终量刑。
刑民交叉,职务侵占。
叶鹭阖上卷宗时,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职务侵占。
她职业生涯里最出名的那场无罪辩护,恰恰就是这个罪名。
三年前那场庭审的画面在脑海里晃了一下,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按不下去的。
有些画面压下去总会自己弹回来——比如散庭那天走廊尽头的背影,比如那句没头没尾的“输的不是你”。
那案子她赢了,赢得干脆漂亮,业内至今还时常提起。
可每次有人当面夸赞那场辩护,她总会想起公诉席上那个人收卷宗的动作:很慢,很稳,稳得全然不像一个输了官司的人。
——
工作晚餐定在周四晚上,选了一家本帮菜馆。
环境安静,桌距宽敞,一看就是专门谈事的去处。
陈佑一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已经先点好了茶。
见她进来,立刻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动作自然,分寸适中,多一分显殷勤,少一分显失礼。
叶鹭道了谢坐下,脑子里却毫无预兆地响起另一个声音: “他给你拉的椅子,你就坐了?”
“不然呢?站着?”
“哦。”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那个声音强行压了下去。
服务生过来添水,陈佑一顺口吩咐:“给这位女士换一杯美式,谢谢。”
“不用了。”叶鹭开口,“温水就好。”
“你不是只喝美式吗?”
陈佑一有些意外,“我记得你办公桌上永远——”
“白天喝。”
叶鹭解释,“晚上不喝,会睡不着。”
“是我考虑不周。”
陈佑一从善如流地改了单,半分都没有记错偏好的窘迫。
叶鹭却在心里晃了神。
她想起某个从不多问、却永远都知道的人。
知道她不吃香菜,问起只说“猜的”;知道她晚上几点会到家;知道她发烧到三十八度五以上才该吃退烧药,饭后吃,一次两粒,别空腹。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些。 他也从来不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可眼前这一位,记得她办公桌上的咖啡,却要等她亲口说一句“晚上不喝”,才知道改单。
都是周到。
一个靠不动声色的观察,一个靠明明白白的询问。
这个对比本身就很成问题。
叶鹭把这点思绪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压得严严实实。
“叶律师?”
“嗯。”叶鹭回过神,“刚才说到资金流向了?”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是纯粹的谈事时间。
平心而论,这顿饭吃得比她预想的要舒服。
陈佑一的法律功底十分扎实,民商事板块,他已经把十七家关联供应商的流水梳理出了三条主线。
聊到刑民衔接的问题,他没有半句外行话,连“刑事追赃与民事债权清偿顺位”这种偏冷门的争议点,都提前做了类案检索。
“你做了不少功课。”
叶鹭翻着他带来的检索报告,难得夸了一句。
“在叶律师面前,不敢不做足。”
陈佑一笑了笑,“红圈所八年,别的没学会,就悟出一件事,跟高手合作,先把自己的分内功课做扎实。”
“这话我爱听。”
“那你爱听的还在后面。”
他放下筷子,语气依旧公事公办,眼神却认真了几分,“叶鹭,我们两家——我是说家父那一辈,和叶老先生,早年是有交情的。所以严格说起来,我对你不算陌生人。”
叶鹭夹菜的手顿了半秒。
“家父是做实业的,早年在这座城市投过项目。”
陈佑一语气很随意,像聊家常,“小时候听家里长辈提过一耳朵叶家。所以这次回来,听说你在做这个领域,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原来如此。”叶鹭点点头,没接这个话茬。
饭吃得差不多了,她放下筷子,决定把该说的话挑明。
“陈par,有件事还是说开了比较好。”
她看着他,语气平静,“花,谢谢你。但下不为例。所里人多嘴杂,我不想给自己留话柄,也不希望同事难做。”
陈佑一看着她,两秒后点了点头:“是我考虑不周。”
“话说清楚了,以后合作才清爽。”
“明白。”他笑了笑,举起茶杯,“那我换个方式。”
“陈par。”叶鹭打断了他。
“好。”陈佑一从善如流,举杯和她碰了一下,“先办案。”
那杯茶,他喝得坦然,她也喝得坦然。 至少表面上是。
结账的时候,两个人争了三十秒,最后还是AA。
这个结果让叶鹭莫名松了口气,像找回了一种熟悉的相处节奏。
散场的时候,陈佑一替她叫好了车。
站在路边等车的间隙,他忽然开口:“对了,下周三律协刑民交叉专委会的沙龙,定了星澜案做案例分享。你讲刑事部分,我讲民商部分。”
“可以。”
“出席名单今天发给我了。”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公诉条线也有人来。市检察院,祁知白。”
叶鹭看着路面,夜风掀起她大衣的下摆一角。
“哦。”她说,“那挺好。正好让他听听,职务侵占案的无罪辩护词,是怎么写的。”
陈佑一笑了:“你们俩的事,我多少听过一些。”
“听说的都是真的。”
叶鹭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一挑,“下周三,别站错队。”
车开出去两条街,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流光倒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只有半拍。 但确确实实有。
她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些。
十月的夜风,怎么就生出了几分深冬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