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叶鹭用三天时间,给那两个问题做了穷尽式论证。
第一问:你是怕你爷爷伤心吗?
是。真真切切的是。 爷爷的白头发,爷爷说 “就你这一个孙女” 时的声音,桂花树下落了满桌的花瓣。
这一问,不需要论证。
第二问:你自己想停吗?
她把这个问题带进会议室,带进电梯,带进深夜两点的天花板。 周五的晚上,他说:你自己想停,今晚就可以把协议作废,我签字。
她当时站在玄关,只要点一下头,一切就结束了。
没有谎言,没有风险,没有对不起谁。
她可以继续做她的好孙女、好律师,继续跟祁检察官在走廊上吵得人尽皆知,老死不相往来。 多干净的选项。
可她站在那里,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答案其实早就有了。
怕爷爷伤心,是真的。 想停,是假的。 按说想清楚了应该轻松。
可叶鹭发现,这个答案让她更难受。
因为 “不想停” 三个字一旦认下来,就等于承认: 她选择了他。
在爷爷和他之间,她明明知道爷爷会伤心,还是选择了继续。
这才是她三天里真正不敢看的东西。
第三天晚上九点,她的车停在了他家楼下。
不是履约日。 没有预约。 没有任何事务性理由。 她按响门铃的时候,火气已经顶到了天灵盖。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他,气自己,气那个做错的、逃不掉的答案。
门开了。 祁知白穿着家居服,看到她,眉毛动了一下:“答复提前了?”
“凭什么?”
“…… 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是我一个人想清楚?” 叶鹭站在门口,三天没睡好的眼睛瞪着他,“你把问题一扔,门一关,你倒是潇洒!你呢?你想清楚什么了?这三天你干什么了?你睡得着吗?!”
一口气吼完,走廊里回荡着她的声音。
祁知白看着她。
他看了她一会儿,侧过身:“进来说。邻居要报警了。”
进门,换鞋。
这次一下就对。 他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等她的下文。
叶鹭站在客厅中间,一肚子的火气,对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就不知道往哪儿发了。
“我问你话呢。” 她强撑着,“这三天,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 三个字。 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 “我怎么可能睡不着” 的傲娇,没有 “你管我” 的嘴硬。
就三个字,睡不着。
叶鹭准备好的、排练了三天的、整整一文件夹的质问,被这三个字 “哗啦” 一下,全泄了。 她跌进沙发里。
“我给你算笔账。” 祁知白把一杯水放到她面前,这次她端起来喝了。
“你爷爷和我爷爷,二十年前结怨。” 他在她对面坐下,“这笔账,挂在他们名下,挂了二十年。账本在他们手里,恩怨在他们心里。”
“那是他们的账。”
“他是我爷爷。” 叶鹭哑着嗓子。
“我知道。” 他点头,“所以第三条还在。我们不见光,不让你爷爷为难,不让任何人看笑话。这条不变。”
“但是叶鹭,” 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近乎温柔,“‘不见光’和‘背叛’,是两回事。”
“你没有背叛任何人。你没有替你爷爷原谅谁,也没有替谁对不起你爷爷。你只是……”
“在不被看见的地方,过你自己的日子。”
“你爷爷的账,记在你爷爷头上。”
“你的账,记你头上。”
“我们现在这个……” 他抬起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跟你爷爷,没关系。”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叶鹭捧着水杯,看着里面的柠檬片,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没力气: “你这是诡辩。账哪有分得这么干净的。我是他孙女,这个身份我摘不掉,他的账,怎么可能跟我没关系?”
“对。” 祁知白承认得干脆利落,“是诡辩。”
叶鹭愕然抬头。
“但你信了。” 他说。
她怔在那里。 是啊。她信了。
大老远跑过来,吵了这一架,其实一进门她就知道,她不是来听他讲道理的。
道理她自己都讲过,七版草稿,比他的严谨多了。
她是来听他说 “没关系” 的。 是来有人允许她的。
门铃响了。
叶鹭一个激灵坐直:“谁?!”
“外卖。” 祁知白起身去开门。
他拎着两个袋子回来,摆在茶几上,一共两份。
叶鹭看着那两份饭,眯起眼睛:“你算准了我今天会来?”
“没有。” 他面不改色地拆筷子,“我不知道你哪天来。”
“那你点两人份?”
“准备了。” 他把其中一份推到她面前,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要降温,“从你说不出答案的那一刻起,每天都是两人份。”
叶鹭拿着筷子,低着头,半天没动。
她怕一动,眼眶里那点东西就保不住了。
那顿饭吃得很慢。
吃完饭,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进入 “正题”,而是窝在客厅看了一部纪录片,讲的是深海里的鱼。
不好看,但谁都没提换台。 看到一半,叶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在聊天。 从深海鱼聊到大学时学校后门的烧烤摊,从烧烤摊聊到各自第一次独立办案。 没有目的,没有议程,没有 “事务性” 的伪装。
协议第一条,不聊天。 死的透透的。 而那份一式两份、签了字的餐巾纸协议,一份在她的平板套里,一份在他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都还在,只是不知道从哪天起,它们从 “合同”,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谁都没有宣布废除它。 像两个心照不宣的共犯,守着一纸空文,骗自己一切还在规则之内。
十一点,叶鹭起身告辞。
第二条规矩,不过夜。 这条还活着,暂时。
玄关换鞋的时候,祁知白靠在墙上看她。 这次她穿得很顺,一蹬就好。
“周五。” 她说,“老时间。”
“嗯。” 她拉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路上小心。”
叶鹭的脚步顿了顿。 认识到现在,这个人跟她说过狠话、说过套话、说过道理、说过 “睡不着”,唯独没说过这四个字。
她没回头,怕脸上的表情出卖自己,只抬手挥了一下: “知道了。”
电梯里,她对着光可鉴人的轿厢壁,看见自己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完了。她想。
这次是真的完了。
周一早上,所里。
叶鹭刚出电梯,就察觉气氛不对。
前台的姑娘抱着一大束花,半个所的人都围在那里,叽叽喳喳,看见她出来,齐刷刷回头,眼神里的八卦之火几乎具象化。
“叶 par!” 前台姑娘把花举起来,笑得意味深长,“您的花!”
九十九朵香槟玫瑰,花大得惊人。
叶鹭接过花,从花心里抽出那张卡片。
卡片上一行字,字迹清隽:“祝贺临州项目顺利落地。” 落款是陈佑一。
四周围观的吸气声、起哄声、口哨声,几乎掀翻天花板。
叶鹭捧着那束花,站在人群中央,礼貌地笑着。
后颈却莫名其妙地,起了一层凉意。
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点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
安安静静。 一条消息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