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鹭给自己定的规矩是:等一小时。
晚上六点半到他家,七点半没消息就走。
协议关系,又不是谈恋爱,没有人有义务等谁。
七点半,她站起来,拿起了包。
可转念一想,专案会这种会,怎么也要开到八九点。
再等等吧。
八点半,她把包第二次放下来,给自己找了点事做,把沙发上那摞案卷看完了。
九点半,案卷看完了。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呆,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转身走进了他的厨房。
祁知白的冰箱和他的人一个调性,整洁得过分,也单调得过分。
里面只有一盒鸡蛋、一把挂面、半袋速冻饺子、两根小葱、三盒牛奶,再没别的了。
“这个人是怎么活到三十一岁的。” 叶鹭一边嘀咕,一边拿出了挂面和鸡蛋。
烧水,下面,切葱花。
灶上的火苗蓝汪汪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她的影子投在瓷砖上。
面快好的时候,她打了鸡蛋。
一个。 又打了一个。
等她把两个荷包蛋都卧进锅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两个? 她一个人,吃两个蛋?
叶鹭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那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煮都煮了。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端着去了客厅。
剩下的面连汤带蛋留在锅里,盖上盖子,关了火。
十点半,面吃完了,碗洗了。
十一点,她把手机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八遍。
没有新消息。按规矩,她不能问 “你几点回”,那属于闲聊范畴。
事务性联系的定义是时间、地点、取消、变更,“晚点” 已经是变更,再问 “晚到几点”,就是得寸进尺。
十一点半,她把沙发一角那条奶咖色的披肩抖开,搭在腿上。
十二点,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沙发上的人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披肩滑上来半截,盖到她的下巴。
落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她睡着前最后的念头是,灯别关,他回来摸黑。
十二点半,玄关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轻响。
祁知白推开家门,一天的庭审和连夜整理公诉意见耗尽了他最后一格电,他只想洗个澡,倒下。
然后他在玄关站住了。
鞋柜边,她的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跟他的鞋隔着一掌的距离,平行放着。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暖光斜斜地铺过来,照着沙发上那个蜷成一团的身影。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手里还松松地搭着披肩的一角。 那条奶咖色的羊绒披肩。
祁知白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把钥匙轻轻放在鞋柜上,没让它发出声音。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那张睡熟的脸。
灯是她留的。 鞋是她摆的。
厨房里飘来一丝很淡的、葱花炝过锅的香气。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腿有点麻,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叶鹭。”
“…… 嗯。”
“醒醒。”
“…… 嗯?”
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瞪瞪的,焦距对了半天才对准他,“你回来了?”
“回来了。” 他说,“你违约了。”
她的意识还有一半在梦里,眉头皱起来:“违什么约?”
“第二条。” 祁知白一本正经,“不过夜。现在是凌晨十二点半,你在履约地点,睡着了。”
叶鹭眨了眨眼,在混沌的脑子里翻找条款,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那…… 你叫醒我了没有?”
“叫醒了。”
“叫醒了就不算。” 她闭上眼睛,理直气壮地往沙发里缩了缩,“补充条款,睡着的情形下,叫醒即救济…… 你定的……” 说完,呼吸又变得绵长均匀。
祁知白蹲在原地,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伸出手,替她把滑下去的披肩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
“走了。” 他又碰了碰她,这次声音放得更低,“送你回去。”
深夜的高架空无一人。
叶鹭坐在副驾上,系着安全带,脑袋一点一点的,跟瞌睡虫打架。
车里的空调吹出来的是暖风,上车的时候还是二十四度,第一个红灯过后,就调到了二十六度。
第二个红灯时,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落在了她腿上。
“别趁我睡着修改条款。” 她含糊地抗议。
“睡了还这么多话。”
“律师的本能……”
“睡你的。”
她把脸往外套里埋了埋,没再说话。
外套上带着淡淡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卷宗的纸墨气,不难闻。
祁知白开着车,目视前方。
红灯变成绿灯,一辆一辆车从他们旁边超过去,城市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流过去,像一条缓慢的河。
到了她家楼下,叶鹭解开安全带,把外套还给他,推门下车。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 “面在锅里。” 她说,声音里还带着困意,“坨了,自己热一下。”
“嗯。” “还有,” 她扒着车窗,努力睁着眼睛,“下次说‘晚点’,报一个预计时间。这是事务性沟通,不算违规。”
“知道。”
“嗯。” 她点点头,满意了,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路上慢点。”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仿佛没料到最后四个字会从自己嘴里出来,随即摆摆手,快步走进了楼道。
祁知白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单元门在她身后合上,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七楼,亮了,又灭了。
他在楼下又坐了两分钟,才发动车子。
回到家,厨房的灯还留着一条缝。
锅坐在灶上,已经凉透了。
他揭开盖子,里面是小半锅面,汤已经收干了,面条坨成一团,两个荷包蛋卧在上面,蛋黄是全熟的,边角还沾着几粒葱花。
卖相怎么说呢,按公诉标准,大概属于证据灭失级别的。
祁知白站在灶台前,拿起筷子,就着凉透的锅,把那碗坨了的面,连汤带蛋,一根不剩地吃完了。
吃完,他把锅洗了,碗架归位,灶台擦了一遍。
然后他站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厨房里,看着那个她切过葱花的砧板,忽然觉得,这个房子,今晚有点不一样了。
周一早上九点,叶鹭刚在工位上坐下,所里的工作群就炸了。
主任亲自发的通知,是红头文件扫描件: 经管委会研究决定:陈佑一律师,即日起任本所权益合伙人,分管争议解决部。
陈律师履历附后,欢迎加入。
群里瞬间被 “欢迎陈 par” 刷屏。
叶鹭点开那份履历扫了一眼,名校毕业,红圈所出身,三十四岁,业内口碑极佳。
“欢迎陈 par。” 她随大流发了一句,放下手机,没太往心里去。
律所人事变动,年年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