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约日晚上七点半,叶鹭家。
祁知白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定,环顾客厅,挑了挑眉:“你家今天干净得可疑。”
“我家一直这么干净。” 叶鹭面不改色地关上门。
“是吗。” 他弯腰换鞋,看见玄关那双粉蓝色的小熊拖鞋,明显是女式客拖,鞋头上立着两只圆耳朵。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脚放了进去。
一米八几的人,西裤笔挺,脚上踩着一对软乎乎的小熊耳朵。
叶鹭靠在玄关柜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拍下来就绝交。” 他警告。
“谁要拍,” 她举起手机晃了晃,“我这是录像。”
“叶鹭。”
“删了删了。” 她当着他的面按下删除键。
至于有没有云端备份,那就是另一个法律问题了。
晚饭是她点的外卖,湘菜,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茶还是水?” 她抱着手臂,学着他平时的腔调。
祁知白正在卷袖子,闻言抬眼:“这句话,一般是谁问谁的?”
“今天我家。”
“行。” 他从善如流,“茶。”
“没有茶。” 她把一杯温水放进他手里,“只有水。门口那句话主要是走个形式。”
“你们律师所门口都这么迎宾?”
“只迎你。”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叶鹭转身去拆外卖盒,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三个字不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
饭后,祁知白去洗澡。
这是履约的固定流程,没什么可说的。
叶鹭把餐盒收进垃圾袋,扎好口放在门边,顺手把茶几擦了一遍。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她刚在沙发上坐下,叮咚,门铃响了。
这个点,她没有任何预约。
晚饭的外卖一个多小时前就到了。
物业收费贴在门上,从来不按铃。
叶鹭走到玄关,凑近猫眼往外看。
是吴心瑶。 她拎着一袋车厘子,肩上挎着包,另一只手举着一个文件袋,正百无聊赖地仰头看楼道灯。
“叶鹭!开门!” 吴心瑶拍门,“你下午把证据清单落我车上了!我给你送上来了!大恩不言谢!”
叶鹭的血,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后来的事,叶鹭复盘过很多次。
从看清猫眼里那张脸,到拧开防盗门,一共四十七秒。
这四十七秒里,她完成了执业以来最高效的一系列动作: 玄关处祁知白那双锃亮的皮鞋,她一脚一只踢进鞋柜最底层,顺手推上柜门。
沙发扶手上搭着他的西装外套,她抓起来三步并两步冲进卧室,抖开被子塞进去,再把被子抚平,动作一气呵成。
茶几上他正在充电的手机,她拔下充电器绕两圈塞进沙发缝,手机也顺手塞进另一个沙发缝里。
浴室水声还在响。
可还没等她拧开门把手,浴室里的水声忽然停了。
叶鹭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他听见了。门铃声,还有吴心瑶隔着门的那两嗓子,浴室门本来就不隔音。
这个人,自己把花洒关了。
也好。
水声能盖住动静,也会招来问题。接下来她要演的,是一个独自在家、刚加完班的人。
她深呼吸一次,捋了捋头发,打开门,脸上挂出一个标准的、刚加完班的疲惫微笑: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温暖啊。” 吴心瑶把车厘子往她怀里一塞,径直往里走,“我说你今天下午怎么走那么急,清单都不要了。放哪个文件……”
她在客厅中央站住了。
鼻子动了动。 “你家,” 吴心瑶缓缓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怎么有股男士沐浴露的味道?”
叶鹭的心脏骤停。
“新换的。” 她接过文件袋,语气尽量自然,“木质香,中性款,现在很流行。”
“哦。” 吴心瑶拖长了音调,狐疑地扫视客厅。
沙发,正常。
茶几,正常。
餐桌边…… 两副碗筷。
叶鹭的血液瞬间冲到头顶。
收桌子的时候,她只收走了餐盒,两个人的碗筷还泡在洗碗池里。
从客厅的角度,看不见洗碗池。
看不见。冷静。
“你吃晚饭了?” 吴心瑶往餐厅方向探了探头。
“点了外卖。” 叶鹭侧身半步,用身体自然挡住那个角度,“一个人吃四菜一汤,腐败吗?”
“腐败。” 吴心瑶点点头,居然接受了这个说法。
叶鹭工作忙起来确实这么点,凑满减。
她自顾自洗了手,坐在沙发上开始吃车厘子,“不过正好,我也没钱吃晚饭,你这个车厘子算我入股。”
叶鹭在她对面坐下,后背贴着沙发缝,那个塞着祁知白手机的沙发缝。
她感觉自己的坐姿,像坐在一枚炸弹上。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是吴心瑶的单口相声时间:所里新来的实习生把 “管辖权异议” 写成 “管辖权意义”,气得带教律师当场表演了一个心梗。
叶鹭笑得心不在焉,全部注意力都分成两路:一路留意卧室的门,一路竖着耳朵听走廊尽头浴室的动静。
浴室里安静得可怕。
这份安静,比水声更折磨人。
他洗完了吗?浴袍穿好了吗?
他会不会擦着头发,毫无防备地拉开门走出来?
或者更糟,在里面喊一嗓子 “叶鹭,毛巾在哪”……
“哎,” 吴心瑶忽然站起身,拍拍手,“洗手间借一下,车厘子吃多了。”
叶鹭 “噌” 地跟着站起来,速度快得像弹簧: “不能用!”
吴心瑶被她的音量吓了一跳:“怎么了?”
“马桶,” 叶鹭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堵了。下午刚堵的,师傅明天才来修。”
“堵了?”
吴心瑶挽起袖子,“我看看。我通马桶一绝,上次我家那个,物业都说要拆了重装,我一根皮搋子就搞定了。”
“不用!” 叶鹭横跨一步,挡在走廊口,双臂张开,整个人拦在浴室方向: “真的不用!那个,堵得比较特殊。”
“特殊?”
“不忍直视。” 叶鹭面不改色,“你一个女孩子,别脏了眼睛。”
吴心瑶狐疑地打量她:“叶鹭,你今天怪怪的。”
“我加班加多了都这样。”
两人对峙的当口,浴室里忽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吴心瑶的耳朵尖得离谱:“什么声音?”
“洗衣机。” 叶鹭说。
“洗衣机?” 吴心瑶往走廊里张望,“你洗衣机放浴室?”
“洗烘一体。” 叶鹭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像在做结案陈词,“嵌入式的。新款。”
“哦。” 吴心瑶将信将疑地坐了回去,“动静挺大啊。”
“德系电机。”
叶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编出这四个字的。 她只知道,如果她今天死在这里,讣告上就写:死于德系电机。
转机出现在吴心瑶的手机响了。
是她妈打来的,三句话离不开相亲,声音大得叶鹭都听得见。
吴心瑶一边应付一边翻白眼,拎起包往外走:“来了来了,这就回。妈你别把人家生辰八字发我啊。”
叶鹭把她送到门口,感觉自己像送走了瘟神。
“清单放茶几了啊!” 吴心瑶在电梯口挥手,“周一对一下!”
“好,路上慢点。”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叶鹭靠着门框,双腿一软,差点滑到地上。
卧室门开了。
祁知白站在门口,头发还在滴水,浴袍领口敞着,脸上是一种极力绷着的、扭曲的平静。
叶鹭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阵 “洗衣机” 的动静,是他拧开水龙头打掩护,趁机从浴室溜进了卧室。
难怪 “德系电机” 响得那么短促,响完就没了动静。
“德系电机。” 他说。
叶鹭一时语塞。 “嵌入式。”
他继续说,“洗烘一体。”
“你听见多少?”
“从‘马桶堵了’开始。” 他的嘴角终于绷不住,一寸一寸咧开,“‘不忍直视’?叶鹭,我在你眼里就是这四个字?”
“那是战术需要……”
“我通马桶一绝。” 他学着吴心瑶的腔调,然后整个人笑倒在门框上,“你拦她的时候,手都在抖。”
“祁知白!”
“我在。” 他抹了把脸,站直,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就是有一点我不太满意。”
“哪点?”
“下次再有人说要通马桶,” 他一本正经,“你能不能让她试试?我在里面听着,差点就主动举手说‘老师傅,辛苦你了’。”
叶鹭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
他接住抱枕,笑着笑着,忽然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同一件事。
今晚这一关,过得太险了。
楼下,吴心瑶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车厘子在副驾上放着,她盯着方向盘发了一会儿呆。
男士沐浴露。
两副碗筷。洗碗池里那两副,她瞟见了,叶鹭侧身挡的那一下,太刻意了。
还有 “洗烘一体,嵌入式,德系电机”。
叶鹭这个人,从来不记家电参数。
吴心瑶抬起头,透过车窗,看向七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
看了足足十秒。
“私教,” 她喃喃自语,眯起眼睛,“还能上门?”
下一秒她自己先摇头笑了,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可这个问号,到底是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