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老地方,一家藏在写字楼里的下午茶馆。
叶鹭到的时候,吴心瑶已经点好了双人套餐,正支着下巴等她,眼神从她进门起就没挪开过。
“坐。” 吴心瑶说。
“你这语气,” 叶鹭落座,“像要审讯我。”
“不是像。” 吴心瑶身体前倾,眯起眼睛:“就是。叶鹭,你最近气色好得可疑。”
“我气色一直不错。”
“不一样。” 吴心瑶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我认识你七年。以前的你,气色好是睡够八小时的那种好;现在的你,是从里往外透着光的那种好。”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补了后半句。
叶鹭端起茶杯:“最近睡眠确实不错。”
“睡眠?” 吴心瑶冷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行,那我们现在开庭。我举证,你质证。”
“奉陪。”
“证据一。” 吴心瑶竖起一根手指,“上个月开始,你朋友圈发了三张晚霞。”
“叶鹭,你朋友圈上一次发生活类内容,还是去年年会。一个连晚霞都开始欣赏的人,心里没事?”
“质证意见。” 叶鹭放下茶杯,“那天堵车,随手拍的。证据与待证事实之间,没有关联性。”
“证据二。上上次合伙人会议,你对着创收指标笑了。”
“已经解释过了,改判,高兴的。”
“改判是周一的事,会议是周二开的!” 吴心瑶一拍桌子,“你的‘胜利余韵’持续了三十个小时?叶鹭,你当我没打过官司?”
“余韵长短属于主观感受。” 叶鹭慢条斯理地叉起一块司康,“你无法举证我的余韵应该持续多久。”
吴心瑶被噎了一下,眯起眼,抛出了大招: “证据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她盯着叶鹭,一字一顿:“上周三,茶水间,你哼歌了。”
叶鹭叉司康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半秒。
“你哼的,” 吴心瑶凑过来,眼睛里闪着侦探似的光,“是情歌。”
“综上所述。” 吴心瑶往椅背上一靠,双臂环胸,摆出结案陈词的架势,“被告近期行为模式发生重大改变,生活情趣显着上升,心情指数异常走高。本席认定。”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叶鹭,你恋爱了。”
餐厅里轻柔的背景音乐缓缓流淌。
叶鹭看着她,忽然笑了。
“吴心瑶,” 她说,“你的证据链有一个致命问题。”
“什么?”
“对象。”
“你说我恋爱了。那么请问,恋爱对象是谁?时间呢?地点呢?我每天的工作时长你是知道的,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周末加班。请你从我的生活轨迹里,找出一段可以用来恋爱的时间。”
吴心瑶皱眉:“总有不加班的时候。”
“不加班的时候我在补觉,你可以查我的外卖记录。”
叶鹭摊手:“一个连睡觉都要抢时间的人,拿什么恋爱?用意念吗?”
“那、那气色的事怎么解释?”
“我说了,睡眠好。”
“哼歌呢?”
“随口哼的。” 叶鹭喝了口茶,“你要非说是情歌,吴律师,你最近是不是在看什么恋爱综艺?听什么都是情歌。”
吴心瑶一时语塞。 居然无法反驳。
“不对,等等。” 吴心瑶不肯善罢甘休,想了想又问,“那你手机最近怎么总是屏幕朝下扣着?”
“防通知打扰。” 叶鹭说,“开会纪律。”
“周末也开?”
“律师的手机没有周末。”
“行。” 吴心瑶把这笔账记下了,打算秋后再算。
吴心瑶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内心激烈交战。
理智告诉她,证据链确实缺了最关键的一环,对象。
叶鹭的生活轨迹她太清楚了,两点一线,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是直觉告诉她,不对,就是不对。
这个女人身上的松弛感,那种骂人都骂得中气十足的劲儿,绝对不是睡出来的。
最后,她的侦探大脑艰难地推理出一个能解释一切的结论。
“我知道了。” 吴心瑶缓缓坐直,表情复杂,“你请私教了。”
叶鹭愣了愣:“啊?”
“健身!” 吴心瑶越说越觉得通顺,“睡眠好、气色好、心情好、体能充沛骂人有力。”
“这不是恋爱,这是多巴胺!你什么时候办的卡?哪个教练这么神?”
“而且只有健身塞得进你的日程表。”
她掰着手指头,越想越对,“不用约会,不用聊天,一节课一小时,练完就走,还能算健康管理。你这种密不透风的人,也就塞得下这个了。”
叶鹭一时语塞。
不用聊天,一小时,完事就走。
这个评价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叶鹭看着对面那双写满 “真相只有一个” 的眼睛,沉默了。
承认了,就要背一个谎言;不承认,就要继续接受质询。
两害相权。
“嗯。” 她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私教。”
“我就说嘛!” 吴心瑶如释重负地瘫回椅子里,随即又凑过来,“推给我推给我,哪个教练?”
“他,” 叶鹭面不改色地胡扯,“排期满。”
“满了?” 吴心瑶狐疑,“一对一还能满?”
“金牌教练。” 叶鹭面不改色地继续,“全市就他一个。”
“行吧。” 吴心瑶遗憾地咂咂嘴,“那等他空了你告诉我。”
“好。” 叶鹭说,“有机会的话。”
基本没有这个机会了。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姐妹局散场,吴心瑶心满意足地挽着她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多巴胺和内啡肽的区别。
叶鹭笑着听,适时点头,心里却给这个叫 “私教” 的男人默默立了块碑。
一个谎言一旦有了名字,就要用一百个细节去圆它。
第一个细节,她在回家路上就想好了:周一去买两身运动装备,放在办公室柜子里,问就是装备先行,练不练另说。
这天傍晚,城市另一头,羽毛球馆。
何宇泽一记扣杀得分,拄着球拍喘气,看向对面轻松得像在散步的祁知白,不由得眯起了眼。 不对劲。
这个人,今天也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