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铮套上车出门,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娘蹲在菜窖口翻白菜,宋棉棉在灶房里烧火。婆媳俩谁也不说话,但也没谁给谁脸色看。
可陆铮心里就是憋着一口气,出不来。
他第一次发现,婆媳关系真难平衡。一个是生他养他的娘,一个是把命交到他手上的媳妇。
让他向着谁,他都不忍心。
车走到村口,他本来是要去渔场,想了想,拐了个弯,往秦明山家去了。
秦明山家是个土坯小院,院墙边码着半人高的柳条堆,门口雪地被踩出一片黑泥。
陆铮推开院门,就看见两个老头坐在马扎上,一边编筐一边说话。柳条在他们手里翻飞,压、绕、收边,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老沈?你也在啊。”
老人参精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棉袄,白胡须长到胸口,脸色红润,看着比村里六十岁的老头气色好出一大截。
老沈抬眼笑道:“我一个人待着闷得慌,来找明山兄弟闲聊。你来取筐的?陆铮,你这阵子用柳条筐的量,可大多了。”
陆铮应了一声,把车上的空筐卸下来,蹲在一旁。
村里许多老人下不了网、捕不了鱼,就跟秦明山一样在家编筐。人干得多了,柳条筐的价钱直线往下掉,以前一个3毛,现在一个1毛。
看见陆铮来了,秦明山起身去拿编好的柳筐,笑着跟他寒暄了两句家常。
却发现陆铮眉头紧蹙,心不在焉,摆明了心里有事儿。
两个老头对看了一眼。
老沈把手里编了一半的筐往腿上一放,问:“卖鱼不顺?还是被谁为难了?”
“都不是。”
“那就是家里。”秦明山笑了起来。
陆铮挠了挠后脖颈,干脆把家里的糟心事说了。
两个老头听完,仰头哈哈大笑。
秦明山拍了下大腿:“你这还叫难事?我跟你讲,咱们村里,婆媳俩能像你娘和棉棉这样,不来我这儿诉苦、不闹到队里去、不过年摔碗掀桌子的,就算你祖坟冒青烟了。”
老沈也笑,笑完了把胡子一捋,神色慢慢正下来。
他眯起眼,往院外的方向望了望,“陆铮,你娘最近,是不是心烦、爱出汗、夜里睡不好?”
陆铮一愣:“您咋知道?”
“那天我去你家吃席,看的面色。”
老沈往前坐了坐,“你娘到岁数了。女子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天癸一竭,葵水就停了,肾气自然衰退。这个时候,虚火往上走,人就容易心烦、燥热、夜里出汗睡不着,白天说话也冲。”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你娘颧骨上那一片红,不是气色好,是虚火。眼底发青,是睡不踏实。这不是她脾气坏了,是身子不舒服,人难受,脾气才坏。”
陆铮整个人僵在那,好半天才出声:“我娘……病了?”
“不是病,是过不去的一个坎。”
老沈从怀里摸出两个纸包,塞到他手里,“这是我给她配的杞菊地黄丸,一天两回。再配上甘麦大枣汤,浮小麦、甘草、大枣,熬水当茶喝。身体舒服了,人的情绪自然就好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要是信我这把老骨头,就拿回去试试。三五天就能见效果。”
陆铮哪还坐得住。
他把筐往车上一撂,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认认真真冲老沈鞠了个躬,才赶着车往家去。
回到家,宋棉棉正在灶房剁馅。他把纸包放在案板上,把老沈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宋棉棉剁馅的手停在半空。
“更年期?”
她脱口而出,“婆婆这么快就到更年期了?”
陆铮抬起眼:“更年期是什么意思?”
宋棉棉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斟酌着说:“就是……女人到了一定岁数,身上那股气开始退了,会心烦、怕热、晚上睡不着、一阵一阵地出虚汗。有的人脾气会变得特别急,也有的会闷闷不乐。西医管这叫更年期!”
陆铮恍然大悟,很快脸上露出一抹愧疚。
“我这个当儿子的,不孝。”
他低声说,“我娘天天在院子里忙,我连她生病了都不知道。”
“这不能怪你。”
宋棉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村里没几个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当老人家脾气变坏了,谁家都这样。”
她想了想,说:“明天你卖鱼回来,在供销社买点麦乳精、奶粉、大枣,再扯两斤红糖,给咱娘补一补身体。她那个岁数,得吃有营养的。”
陆铮抬起头,眼睛亮了点:“还有别的吗?”
“有。”
宋棉棉说,“往后她发火,你别顶。她说两句,你顺着,回头我跟她慢慢说。”
“那你呢?”
“我?”
宋棉棉笑了一下,“我不怕。我这个人,脸皮厚。”
陆铮没笑,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炕沿,自己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棉棉,我娘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真没往心里去。”
宋棉棉摸了摸他冻得通红的脸,“她性格爽快,有什么事儿当面说出来,事情过去了也不会翻旧账。昨天我确实有些不太痛快,但是想想,其实也没啥原则上的问题。给回扣这种事儿,本来也不是我自己一个人说的算,700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就应该咱们自己商量着来的。”
陆铮把脸埋进她手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只觉得掌心一片滚烫。
第二天,和平厂的家属楼。
白景明下班回家,一推门,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媳妇儿兴冲冲的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止不住地笑。
“老白,你从哪儿弄来的那四筐蔬菜?太水灵了!!”
白景明愣住了:“什么蔬菜?”
“就那个鱼贩子陆铮啊。”
他媳妇儿把手在围裙上一擦,“下午他来的。说厂里的七千斤都送完了,多谢你帮忙。过年了,给家里送点菜,自家吃、送人,都有面子。我打开一看,我的天……”
她拉着他就往厨房走。
四筐整整齐齐码着,一筐西红柿,一筐青椒,一筐韭菜,一筐黄瓜。西红柿红得透亮、黄瓜顶花带刺、韭菜根根有筷子粗、青椒又长又绿。
“这……这是陆铮送的?”白景明一脸不可思议。
“你不知道?”
他媳妇儿有些惊讶,“他还留了个信封呢。”
她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白景明拆开,里面是几十张大团结,钱有新有旧,拿出去花也没人会在意。
一张一张数完,正好500块。
他慢慢坐进沙发里,目光还落在那四筐菜上。
“这个陆铮,会给回扣,我想到了。”
他喃喃道,“刘德治介绍的人,肯定错不了。可我真没料到,他还能弄来这么多蔬菜,品质还这么好。”
他站起身,走到筐边,抄起一根黄瓜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
“这不是一般的洞子货。”
他低声说,“洞子货出不了这个质量,这黄瓜的香味,跟夏天正季蔬菜是一样的。”
他媳妇儿没听懂:“啥意思?”
“意思是,这人背后有手段。”白景明把黄瓜放进筐里,慢慢直起腰,“有货源,有路子,还知道分寸该给多少。这种人,值得用。”
他停了停,抬头看向妻子:“媳妇儿,你找个兜子,每样装一点,我去趟厂长家。”
“现在?外头雪大。”
“就现在。”
白景明已经在找兜子了,“年前厂里发年货,就是白菜萝卜,职工们心里都有气。我提着这几样过去,厂长一看就明白……”
他穿上大衣,把兜子拎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隔壁屋里,老母亲最近夜里总咳,睡不踏实。他心里想,要是这几样菜能让厂长记住自己的好,明年厂房扩建家属院,应该能换一套三居室。
门一开,风雪涌进来。
白景明低着头,一脚踩进雪窝子里,往厂长家那头走去……
白塔公社农机站
耿占山拎着一筐蔬菜往家走,心口扑通扑通直跳。
一进家门,他把柳筐往灶台边放好。
“老婆子,快过来看看。”
耿占山媳妇高丽曼连忙从屋里走出来,看着灶前的柳筐,一脸好奇道:“这是谁送的野物?山鸡还是兔子啊?”
说着上前两步,想要撩开柳筐上面的稻草。
却见丈夫快了一步,剥开稻草,露出里面蔬菜。
“洋柿子?还有黄瓜?我的天,供销社来蔬菜了?天爷啊,这得花多少钱啊!!!”
“不是我买的,是下边大队的社员送的。”
耿占山说罢,转身往屋里走,脱下衣服,翻身坐在炕上,拿起旱烟抽了起来。
他媳妇儿追过来,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下边的社员,谁家这么有钱啊?为啥要给你送这么好的蔬菜,求你办事儿?”
“陆铮,在我这租了一个月的拖拉机。他在下边收鱼,卖给城里工厂单位。每天下午从城里回来,来农机站加满油。今天回来的时候,往我办公室扔了这筐菜。”
听说是陆铮给的,耿占山媳妇儿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夸赞道:“这小子还挺厉害,能跟城里工厂搭上关系。别人打鱼顶多是往集市上卖,他能搭上工厂的采购员,啧啧啧啧,脑瓜子真好使啊。”
耿占山抽了一口烟,吞云吐雾一番后,才慢吞吞的说道:“何止是搭上工厂采购员,你没看他还在城里弄到了新鲜蔬菜么?”
“孩儿他娘,今年给县农机局领导送啥,我已经想好了。就送两筐新鲜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