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院子里,地上堆放着一筐筐没卖出去的山楂糕,有的塌成软糊糊,有的硬得硌手,空气中还飘着一股古怪的苦味。
高建国手里攥着卖货交回来的钱,数了两遍,脸黑得像结了一层冰。
他 “啪” 地把钱拍在木桌上,目光扫过站在院子里的一众社员。
“就这么点钱?忙活这么多天,你们就给大队拿回来这么点?”
院子里的社员全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这一批山楂糕,全村人手参与制作,大半人出去跑贩卖货,到头来只有楚家三兄弟跑遍周边大小村镇,卖出去不少货,其余的社员出去转一圈,拿回来的营收少得可怜。
高建国目光落到楚强、楚刚、楚磊三兄弟身上。
“楚家的,你们说说,外头卖货到底是什么情况。”
楚强往前站了一步,脸上满是无奈。
“队长,不是我们不想卖了。
实在是这一批山楂糕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做得稀软,拿在手里直接淌浆,根本没法拿出去卖;有的熬得太厚实硬邦邦,咬都咬不动。还有的图省事,糖舍不得放,糖精反倒猛往里加,吃一口满嘴发苦。
我们哥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磨破嘴皮子才把手里那部分货脱手,剩下的,我们实在不敢往外拿,拿出去只会砸招牌。”
楚刚跟着开口:“可不是嘛,赶集的时候,人家尝一口,皱着眉头直接就丢回筐里。我们还得陪着笑脸给人赔不是,跑断两条腿,也不敢再多接货。”
“我们能卖出去的那部分,都是我们自己挑出来品相过得去的,次品我们压根不敢往外递。” 楚磊补充道。
高建国听完,胸口一阵阵发闷。
这段日子他全都看在眼里。
大队搞集体副业,社员们心思根本拧不到一块。
干活的时候一心就想着混满工分,知道原料有限,生怕一次性把活干完,往后就没工分可挣,故意磨洋工,东折腾西磨蹭。做山楂糕偷工减料,好坏全凭心情。
出去跑销售的人,货不是自己家的,更是毫不上心。推着小车出门,找个背风的墙根底下蹲着晒太阳躲懒,小车丢在一旁,货碰碎、弄脏也毫不在意,白白糟蹋原料,浪费脚力。
反观楚家三兄弟,从大队拿货,多卖出去一分钱就落进自己腰包,干活上心,卖货的时候还会仔细挑拣品相。
高建国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那点指望彻底凉透。
“行了行了,我都听明白了。往后大队山楂糕的活,不再交给你们这帮人。活该你们年年穷得吃不上饭,手里摆着机会,都抓不住。”
他挥了挥手,满脸疲惫。
“都散了,该回家就回家。”
一群社员垂头丧气,三三两两往外走。
高建国转头看向楚家三兄弟。
“剩下这批山楂糕,你们还能不能跑跑远近各个集市,帮忙多消化掉一些?”
楚磊摇了摇脑袋。
“队长,周边乡镇村落我们哥仨全都跑遍了,能找的主顾都找过。我们几个连着跑了好几天,腿都肿了,想回家歇上两天。实在接不住剩下这些货。”
这下难题摆到台面上,筐子里还堆着一大堆山楂糕,卖不出去,搁屋里温度慢慢回升,放不住就要全部坏掉。
彭明达扒拉两下手里的算盘,皱着眉头思索片刻。
“队长,眼下天寒地冻,室外温度低,东西可以冻住保存。不如把剩下的山楂糕搬到屋外冻起来,等到过年的时候,全村一户分上一小块,当个零嘴。”
高建国望着满满几大筐次品山楂糕,重重叹了一口气。眼下没有别的出路,只能点头答应。
“也只能这么办了。”
大队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毕,楚强、楚刚、楚磊三兄弟结伴回到自家土坯房。
屋内炕灶烧得暖和,一大锅面条盛在粗瓷大碗里,哥三个端着碗,秃噜秃噜大口吃面。碗边浇上炸好的蘑菇酱,香气满屋。
楚磊扒拉一大口面条,一脸满足。
“娘炸的这个蘑菇酱,味道就是香,配面条吃太过瘾。”
楚家老爹披着旧棉袄,坐在炕边吧嗒吧嗒抽旱烟,烟袋锅里火星明灭。他抬眼看向三个儿子。
“山楂糕那摊子事,你们真打算就此撒手?大队那边不是还压着不少货吗。”
楚磊放下手里的碗筷,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爹,不是我们不想干,大队做出来的山楂糕质量实在拿不出手。原本山楂原料就不够用,有些人图凑数量,往里掺大量酸枣糊弄。
咱们可以出力跑买卖,但糊弄人的亏心事,我们不能干。一旦名声搞臭,往后干啥都难。”
炕梢位置,楚家大嫂怀里抱着小孩子,轻轻拍哄。听见父子几人的对话,她身子往前挪了挪,凑到楚强身后,压低声音小声嘀咕。
“那往后你们哥三个打算干什么?难不成还要回山上去砸石头?砸石头那活苦不说,稍不留神就磕伤碰伤,我天天在家心里都悬着。”
砸石头挣的都是血汗钱,风险又大,楚家大嫂打心底不愿意男人再去干重活。
楚强把碗搁在炕桌上,眼神笃定。
“我跟老二老三商量好了,听说陆铮那边大量收鱼。我们打算去找陆铮,跟着他干。”
楚老爹捏着旱烟杆的手顿了顿,眼底泛起光亮。
“陆铮?那小子本事是真的大,你们要是能搭上这条路子,倒也是个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