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车一路颠簸摇晃,终于停在北陵市车站。
宋棉棉抬眼看向车站墙上的大钟,指针刚好指向十一点零五分。
她反手牵住红红的小手,回头叮嘱两个男孩:“跟上,别乱跑。”
四个身影快步穿过两条街道,远远看见一栋两层小楼,门口立着一对石狮子,玻璃门上贴着红纸标语——勤俭储蓄、支援建设。
刚到门口,熊二肚子咕咕直响,眼巴巴盯着不远处国营饭馆,忍不住嘟囔:“嫂子,我饿了。”
“先办正事。”
宋棉棉脚步没停,抬手推开玻璃门,声音洪亮的说道:“存完钱,带你吃面条。”
大厅冷清,没有办事的顾客。
柜台后,一名年轻男柜员翘着二郎腿,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翻看报纸,听见进门动静,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敷衍又傲慢。
“下班了,下午再来。”
宋棉棉抬眼扫过墙上挂钟,清晰显示十一点十五分。
距离下班还有整整十五分钟。
“十一点半才到下班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小同志,你消极怠工,思想可不太端正。”
年轻柜员哗啦一声合上报纸,抬眼打量来人。
他二十出头,中山装穿得笔挺,袖口别着亮闪闪的钢笔,看着体面讲究。
可视线落在宋棉棉一身朴素灰布衣裳、洗得发白的布鞋上时,眼底瞬间染上轻蔑,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乡下过来的?”
他语气带着浓浓的优越感,“就剩几分钟,你凑什么热闹?手里那点零钱,犯得着卡点来存?”
柜台里另外两个年轻女柜员闻言,立刻低下头偷偷发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摆明了跟着看笑话。
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口,一名穿藏青色列宁装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翻看报表,听见外头的对话,眉头皱紧。
“存多存少是我的私事。”
宋棉棉不卑不亢,眼神平静直视对方,“你守着窗口办业务,是本职工作,不是让你偷懒挑人的。”
男柜员被怼得脸色一僵,心里不痛快,啪地把报纸拍在桌面上,阴阳怪气道:“行行行,算你有理。别等下存完钱,转头就去国营饭馆挥霍干净,回头又来哭穷。”
他态度散漫,满脸不屑,笃定乡下女人手里根本没多少钱。
宋棉棉没再废话,静静看着他。
平淡的目光看得男柜员莫名发虚,心里发慌,只能硬着头皮扬下巴催促:“看什么?要存就快点,拿介绍信、掏钱。”
宋棉棉缓缓抬手,伸进衣襟内侧的暗兜。
她贴身缝了暗兜,指尖摸出一块粗棉布手绢,一层层缓缓打开。
哗啦——
一沓崭新的十元大团结整齐码放,厚厚一摞,轻轻铺在柜台玻璃上。
正午阳光从高处窗户斜落下来,洒在钞票边缘,泛着规整的亮光。一眼扫过去,足足上百张。
柜台里的偷笑瞬间戛然而止,
两个女柜员瞪圆眼睛,原本低头看报表的中年女人抬头,看见宋棉棉手里钞票厚度,唰地起身,快步朝着柜台走来。
男柜员还没反应过来,嘴比脑子快,轻蔑的话已经脱口而出:“哟,看着数量不少,不会是偷来的……”
“周明远!”
林淑华厉声呵斥。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宋棉棉眼底掠过一抹冷笑,将厚厚一沓钞票重新拢回手绢里。
“想不到信用社的同志,眼界这么窄。”
她声音清亮,一字一句的嘲讽着男柜员狗眼肯人低。
“十块八块看不上,钱多了,又质疑别人钱财来路。这种人品都能当柜员,怕是储户丢了钱都找不回来。”
说完,她将钱塞回贴身暗兜。
“走了。”
宋棉棉一手牵起红红,淡淡招呼两个孩子。
三个小孩立刻跟上,步调一致,格外听话。
“同志!留步!”
林淑华彻底慌了,顾不上维持领导体面,踩着皮鞋快步追出来,列宁装的下摆都被带得掀起来。
她死死拦在门口,额头急出一层细汗,脸上强行挤出诚恳的笑容:
“实在对不起!是我们员工态度恶劣、不懂规矩,我代表信用社给您道歉!这笔存款,我们优先给您办,绝对不给您添半点麻烦!”
宋棉棉淡淡扫过她胸前的工牌,信贷部主任——林淑华。
她唇角微扬,语气不冷不热:“您是领导吧?你们这门槛太高,我一个乡下老百姓,跨不进来。”
林淑华急得不行,伸手想去拉她胳膊挽留:“同志真的误会了!周明远是新来的年轻人,我回头一定严肃批评、重重处罚!您再考虑考虑!”
宋棉棉嗤笑一声,“他是新人你是领导,刚才他说话那态度,也能看出来林主任平时也没给他做培训啊。”
林淑华老脸一红,嗫嚅道:“我,哎,马上到年底了,我们信用社储蓄任务没完成,我忙着那一摊子事儿,没顾上对新同志的培训。
对不住了顾客,我再次跟您诚恳地道歉。”
她拉着宋棉棉的手,顾不得堂堂一个信贷部主任的体面,挤着笑脸讨好着宋棉棉:
“我这里有储蓄福利,我个人还能赠送一些生活用品。存钱送鸡蛋、送肥皂还用一枚英雄牌的钢笔。存款越多,奖励越大。”
宋棉棉却像没听见似的,完全不感兴趣,轻巧躲开,径直往外走。
红红气鼓鼓回头,对着林淑华偷偷做了个鬼脸。
熊二快步追上,憨憨问道:“嫂子,我们不在这里存,那去哪存啊?”
宋棉棉没立刻回话,眼底藏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方才在信用社屋里,宋棉棉看见里面桌子上放着的文件,上面写的是储蓄指标说明。
难怪堂堂信贷部主任,不惜放低身段追出来道歉。
这年头,不止老百姓缺钱,单位也有硬性任务、考核压力。
存钱不急这一刻,要存,就存得最划算、最有用。
“先吃饭。”
宋棉棉抬手揉了揉熊二的脑袋,语气轻松,“吃饱了,嫂子带你们办件大事。”
几人转身走进国营饭馆。
宋棉棉干脆点了四碗肉丝面、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熊二早就饿狠了,端起碗埋头猛炫,吃得满嘴是油,刚才的事情早忘到脑后了。
红红还憋着一口气,小脸气鼓鼓的,一边扒饭一边嘟囔:
“那个男的太讨厌了!狗眼看人低!”
一直安静吃饭的小灰忽然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清亮,低声开口:“红红,你没听见那个女的话吗?”
红红一脸茫然:“啥话?”
“她说今年储蓄指标没完成,年底压力大。所以嫂子才故意不存的。”
小灰十分笃定的说道:“她都给了那么多好东西,嫂子都不愿意,说明嫂子要找个跟咱们关系好的人。”
宋棉棉闻言,眼底闪过赞许,顺手夹了个热腾腾的包子放进小灰碗里。
“小灰真聪明啊,是考大学的料子。”
整个丰宁县,下面有12个公社,也就是有12家农村信用社。
既然城里的信用社都有储蓄任务,意味着他们会将所有的任务分派给下面的每一个。
宋棉棉完全可以挑最合适的网点,既能存钱,还能顺势卖个人情,攒一份人脉。
现在存钱不着急了,下午找个地方,把那株300年的何首乌卖了。
不知道能换回多少钱。
宋棉棉此时已经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