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得吓人。
晒得地上干裂起皮,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烫的。
黄土混着枯草的热气,闷在胸口,压得人喘不上气。
疏桐是被硬生生疼醒的。
浑身骨头跟散架一样,酸软无力,脑袋沉得发晕。
她费力掀开眼皮,视线刚聚焦,就看见密密麻麻的村民,把村口老槐树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没有一张脸带善意。
所有人的眼神,尖酸、刻薄、怨毒,死死钉在她身上。
骂声、唾弃声、指责声,乱糟糟砸过来,吵得人耳膜发疼。
“就是这个丧门星!”
“自打她爹妈死了,咱们村就没太平过!”
“田里旱得裂开,鸡鸭死绝,孩子夜夜哭,全是她克的!”
“我看她就是天生灾星,留着早晚害死全村!”
句句难听,字字诛心。
零碎的记忆,慢慢钻进疏桐脑子里。
这里是深山宗族古村,偏僻闭塞,民风愚昧,宗族规矩大过法理。
她穿成了村里的孤女疏桐。
原主父母早亡,家里就剩她和一个五岁的小弟弟,守着几分薄田过日子。
无依无靠,无权无势。
在这种抱团排外的山村,最弱的人,就是所有人的出气筒。
半个月前,村里大旱。
天不下雨,田地干枯,家家户户的鸡鸭接二连三死掉,夜里小孩莫名哭闹不止。
天灾无解,所有人心里都慌。
人一旦慌了,就必须找个替死鬼。
最好拿捏的,就是无父无母、没人撑腰的原主。
所有人统一口径——
村子遭殃,全是疏桐晦气。
疏桐静静靠在树干上,脸色白得透明。
外人看着,只觉得她是吓傻了、吓懵了。
只有她自己心里透亮。
哪来的灾星?
根本不是天命作祟。
就是这群人自私、懦弱、又贪得无厌。
他们不敢跟天斗,不敢接受天灾,就专门挑最弱的人欺负。
欺负她,不用付出代价。
踩她一脚,还能心安理得,顺便吞了她家里的田地房产。
原主就是太老实、太懦弱。
被人骂就低头,被人欺负就忍着,受了委屈只会偷偷哭。
一次次退让,换来的从不是怜悯,而是变本加厉的践踏。
最后硬生生被全村逼得高烧濒死,才让她穿越过来。
【叮咚!全能济世系统团团绑定成功!】
【抵达一号任务世界:深山宗族古村。】
【宿主极度危险!触发紧急求生任务!】
【系统最优方案:立刻低头认错、跪地求饶、无偿承担全村劳作、下地开荒、照料家禽,博取族人原谅,保全自身与幼弟!】
脑海里,系统提示音死板又急促。
这是所有任务者的标准活路。
吃苦、认错、卑微苟活,慢慢翻盘。
换别人,早就慌慌张张照做了。
可疏桐懒。
怕累、怕苦、怕折腾。
她从来不会为了一群恶人,委屈自己。
她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眼神呆呆的,看着像被吓傻的小姑娘。
语气轻得离谱。
“我不会。”
三个字落下。
脑海里的系统瞬间卡壳。
【???指令异常!】
【宿主请勿摆烂!立刻执行求生操作!】
【拒不认错、拒不劳作,将触发全员厌恶,最终被献祭祭天,任务失败抹杀!】
团团彻底懵了。
它带过无数宿主,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
生死关头,别人都拼命求生。
唯独她,轻飘飘一句我不会,直接躺平。
疏桐懒得理系统的疯狂预警。
她心里门清。
这群人,根本不是要一个道歉。
他们是要一个替死鬼。
就算她现在跪烂膝盖、累垮身体,这群人也不会放过她。
只会觉得她认罪了,坐实了灾星的名头。
该抢的田照样抢,该逼死的人照样逼死。
围观村民见她半天不说话,呆呆靠在树上,瞬间更怒了。
“看!她默认了!”
“没话说了吧!就是她害的全村!”
“这种祸害留着干什么?早点祭天消灾!”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三叔公背着手,慢悠悠走出来。
老人脸上挂着一副公正无私、一心为村的模样。
实则眼底全是算计和贪婪。
全村谁不知道?
他早就盯着疏桐家那几亩肥田和小院了。
孤儿寡母好拿捏,借着天灾除掉人,家产就名正言顺落进他手里。
三叔公站在众人最前,居高临下看着疏桐,声音苍老威严。
“疏桐。”
“全村因你受难,天地因你动怒。”
“你一人晦气,连累全族老小受苦。”
“念你年幼无知,宗族本想饶你一次。”
“可天怒难平,为了全村上下几百条人命,只能牺牲你一人。”
话说得大义凛然。
听着像是万般无奈。
实际上,每一句都是判死刑。
三叔公眼神一厉,当众定调。
“今日午后,吉时祭天!”
一句话落定,全场瞬间沸腾。
“好!三叔公明断!”
“祭天除灾!保我们村子平安!”
“早点送走这个灾星!我们才能好过!”
没人觉得残忍。
没人觉得不公。
在他们眼里,一个孤女的命,一文不值。
只要能保全自己的利益,牺牲她,再划算不过。
三叔公抬手,压下嘈杂的人声,继续开口,语气带着假惺惺的仁慈。
“你还有个五岁幼弟,无人照看。”
“宗族好心做主,把他送去山下富户家里做活。”
“换几两银子补贴村里,也算你姐弟,为村子积最后一点功德。”
疏桐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冷意。
真够歹毒的。
杀姐、驱弟、吞产。
三步棋,干干净净,斩草除根。
美名其曰为村子、为孩子。
实际上就是彻底霸占她家所有东西,连一点后路都不留。
原主这辈子唯一的牵挂,就是那个软糯乖巧的小弟弟。
若是原主还有意识,此刻必定崩溃大哭,跪地求饶。
可现在,活着的是疏桐。
她半点不慌,只觉得可笑。
系统彻底急疯了,提示音疯狂炸响。
【宿主危险!立刻求情!立刻示弱!】
【马上承诺终身劳作、赎罪报恩!】
【这是唯一活下去的机会!硬刚必死!】
疏桐依旧懒懒靠着树,声音轻轻淡淡。
“我不求饶。”
“我也不会替他们干活。”
求人太累。
受苦更累。
她这辈子,只动口,不动手。
只布局,不吃苦。
系统数据疯狂紊乱,彻底预判不了她的行为。
【宿主严重偏离主线!死亡概率100%!】
喧闹的人群角落。
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死死贴在墙根阴影里。
少年穿一身破烂脏污的粗布衣,满身泥土,头发枯黄杂乱。
脸脏得看不清轮廓,只露出一双漆黑死寂的眸子。
他是哑巴阿拙。
全村最底层的废物。
无父无母,天生不能说话。
没人把他当人看。
谁都能踹他一脚、骂他两句、拿他撒气。
活着对他来说,就是日复一日的挨打、挨饿、受欺负。
此刻,阿拙的目光冷冷落在疏桐身上。
没有同情。
没有心软。
只有满满的冷漠,和藏不住的嘲讽。
他太了解这个孤女了。
平日里胆小懦弱,受一点委屈就红眼眶,被人欺负只会低头忍让。
大祸临头,依旧呆呆傻傻,半点骨气没有。
废物,就是废物。
活该被人拿捏,活该落得这个下场。
阿拙微微偏头,眼神疏离又冰冷。
事不关己。
半点不想沾边。
他见过太多村里的弱肉强食。
在这深山村里,软骨头,早晚都是死。
疏桐隔着层层人群,视线精准落在角落少年身上。
她看得一清二楚。
敌视、冷漠、看不起、懒得搭理。
标准的前期互怼对立姿态。
换别人,可能会生气、会委屈。
但疏桐心里反而微微点头。
够硬、够忍、够冷。
身处最烂的泥潭,没被磨掉骨头。
执行力极强,又足够沉默隐忍。
全村都是贪恶的成年人,唯独这个少年,是最干净、最值得拉扯、最值得培养的底层底牌。
别人看他是人人践踏的废柴哑巴。
疏桐看他,是替自己扛下所有辛苦、所有奔波、所有风雨的未来利刃。
她不用自己吃苦。
她只需要动动脑子、动动嘴。
就能把这个冷眼怼她的底层少年,彻底忽悠瘸,变成最忠心、最能打、最能干的死忠小弟。
三叔公见疏桐始终沉默,不崩溃、不求饶、不认错。
眼底不耐彻底压不住了。
装疯卖傻?
看来这灾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脸色一沉,厉声大喝。
“冥顽不灵!不知悔改!”
“来人!把她绑进柴房关着!等候吉时祭天!”
几个青壮年村民立刻拎着粗麻绳上前,满脸凶气。
脚步嘈杂,步步逼近。
死亡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在疏桐身上。
全场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绝望崩溃。
等着看她午时被送上祭天台。
唯独角落那道瘦小黑影。
一直冷眼嘲讽、置身事外的哑巴少年
漆黑瞳孔,骤然狠狠一缩。
心底那片死寂的死水,莫名、第一次乱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