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纲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吓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多问。
兄弟俩趁着夜色,推着板车悄悄离开了小麦村。
一路专挑没有人的荒野小道走。
到了后半夜。
板车终于停在了县衙斑驳的后门处。
大纲上前,轻轻敲了三下门板。
过了一会儿,一个守夜的老门房打着哈欠拉开了门缝。
“谁啊?大半夜的敲衙门后门。”老门房提着灯笼照了照。
“老伯,我们是赵家村的,我娘李青让我们给知县大人送两坛辣椒油。”大纲压着嗓子说道。
老门房一听是李青送来的,赶紧把门打开。
陈俊白天特意交代过,赵家送东西来必须立刻收下。
大纲和二龙将两个大坛子搬进院子里,累得气喘吁吁。
“老伯,东西送到了,我们先回了。”二龙抹了一把汗,拉着大哥转头就走。
老门房看着两人匆忙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两个黑坛子。
老门房走上前,想把坛子往墙根底下挪一挪。
结果双手一抱,老门房那把老骨头差点当场散架。
“我的亲娘咧!这送的是铁锭子吗?”老门房惊呼出声。
“那两大坛子得四十斤吧!”
此时。
县衙书房里的灯依然亮着。
陈俊正对着桌上一堆干瘪的赈灾账本发愁。
肚子里的饥饿感一阵阵袭来,饿得陈俊眼前直冒金星。
连喝水都压不住那股挠心挠肝的饥饿。
“大人,大人您睡了吗?”门外传来老门房的声音。
陈俊虚弱地抬起头。
“进来,什么事?”
老门房推开门,身旁还跟着两个值夜的差役。
两个差役合力抬着一个大黑坛子,步履维艰地走了进来。
“大人,赵家村的李老太太派人送辣椒油来了,一共两大坛子,还在院子里放着一个呢。”老门房禀报。
陈俊看着面前那个硕大的黑坛子,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李老太太......送个辣椒油怎么弄这么大的坛子?”陈俊满脸诧异。
这么大一坛子,就是把全县的辣椒都收起来,也未必装得满啊。
陈俊自己都不相信这仅仅是辣椒油那么简单。
陈俊站起身,走到坛子跟前。
挥了挥手,让老门房和差役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陈俊一人。
陈俊伸出双手,解开了封住坛口的麻绳。
一把将那层厚厚的红布掀开。
刹那间。
一股浓烈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异香,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坛子里喷涌而出。
那香味里带着霸道的麻辣。
但更要命的,是里面夹杂着一股醇厚到了极点的肉脂香气。
陈俊饿极了的胃部瞬间剧烈收缩了一下,口水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
陈俊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陈俊抓起书桌上的砚台勺,迫不及待地伸进坛子里用力搅动了一下。
触感黏稠厚重。
陈俊将勺子挖出来,凑到油灯底下仔细一看。
勺子里并不是什么红亮的油膏,而是一个被浓油赤酱包裹着的硬实物块。
这块东西足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外面还裹着一层已经被油浸透的厚蜡纸。
陈俊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啥?”
“蛙趣,李老太太不会这么傻,给本官送贿赂吧?本官可不是这样的人!”
陈俊有点怒了,“她把本官当成什么人啦!哼!“
他气的够呛。
陈俊赶紧放下勺子,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滑腻的蜡纸。清点这里头到底是啥东西,然后好给人送回去,回头还得写个单子。
一层,两层。
随着蜡纸被剥落,一股直冲天灵盖的绝顶肉香,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那是一块炖得酥烂、肥瘦相间的极品五花肉!
肉皮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瘦肉部分一丝一丝的,吸饱了咸香的卤汁和辣椒的鲜辣。
陈俊死死地盯着手里这块足有半斤重的大肉,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烛台,快步走到那个硕大的黑陶坛子跟前。
陈俊直接挽起官服的袖子,将手伸进了那黏稠的辣椒油里。
往下用力一摸。
果然!
坛子底下密密麻麻地码放着一个个用蜡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包!
陈俊一连掏出了十几个油包,堆在书案上。
每一个油包里,都是切得方方正正、分量十足的上好大肉块。
还有些油包里,装的是煸炒得干香流油的腊肉片!
粗略一掂量,这一个坛子里,竟然足足藏了十斤以上的精肉!
陈俊看着这堆积如山的肉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太师椅上。
两行清泪顺着他那消瘦凹陷的脸颊,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滴答。”
泪水砸在桌面的红油上,晕开一朵朵细小的油花。
陈俊全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李青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坛子,装作送辣椒油的样子。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赵大纲兄弟俩要像做贼一样,在半夜三更悄悄把东西送到衙门后门。
李青这是在保全他这个县令的颜面啊!
堂堂一县之长,朝廷命官。
如今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饿得在公堂上肚子咕咕直叫。
这要是传出去,不仅他陈俊颜面扫地,甚至会被同僚当成天大的笑话。
李青把肉封在辣椒油里,名义上是送调料,实则是给他送救命的口粮。
“李老太太,您这份恩情,让我陈俊何以为报!”
陈俊捂着脸,压抑着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失声痛哭起来。
他哭得毫无形象,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其实,陈俊并不是天生的穷酸书生,更不是吃不起饭的寒门子弟。
他本是府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出身。
家里良田千顷,商铺林立,从小也是锦衣玉食、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少爷。
半年前,他带着满腔抱负,带着家里给的上任银子,来到这小麦县赴任。
本想着大展宏图,造福一方。
可谁能想到,迎接他的是一个饿殍遍野、十室九空的烂摊子。
看着百姓们为了争抢一口树皮打得头破血流。
看着那些骨瘦如柴的孩童饿死在街头。
陈俊那颗读圣贤书的心,彻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