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还没散,有人站在院门口数钱,有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一天挣二十文”
“你家男人在镇上扛大包,一天才挣多少?”
“十五文顶天了,还得管一顿饭”
“韩川这小子,是真给钱啊,俺还以为是卖了鱼才给钱呢”
“小川子就是仗义,这是拿自己的家底提前发工钱呢”
韩川把桌子搬回堂屋,林素心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册子。
韩川刚坐下喝了口水,院门外又有人喊。
“小川,里正”
韩川走出去一看,是韩老栓,后面还跟着三四个人,都是村里上了年纪的。
“栓叔,怎么了?”
韩老栓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小川,我听说你今天捞的鱼里头,有些冻死的、伤了的,你打算咋处理?”
韩川这才想起来,今天捞上来的鱼里头,确实有一部分在冰面上冻死了,还有几十条伤得重的。
“栓叔你想买?”
韩老栓咽了口唾沫:“我家五口人,断粮好几天了,今天领了二十文,想买点鱼回去炖锅汤”
“活鱼我买不起,死鱼能卖我点不?”
后面几个人也跟着点头:“是啊小川,活鱼你留着卖钱,死鱼卖给我们呗”
韩川想了想,走到裴家院子那边,掀开盖在死鱼桶上的草帘子看了一眼。
死鱼有百来斤,冻得梆硬,但冬天温度低,而且是今天刚打捞的没有变质。
“行,死鱼卖,一斤一文钱”
韩老栓眼睛一亮:“一文钱一斤?”
“对,一文钱一斤,伤得重的、冻死的,都算死鱼,一文钱一斤,活鱼不卖,明天要拉去城里”
韩老栓沉声道:“我就要这一条,大概有个三斤重”
韩川看了他一眼:“行,过秤”
后面几个人也纷纷掏钱,有的买五斤,有的买十斤。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百来斤死鱼卖了个精光。
韩川把铜钱拢了拢,一百多文,顺手递给林素心:“收着,记在账上”
林素秋从灶房探出头来:“姐夫,死鱼都卖了,咱家今晚吃啥?”
“活鱼那么多,都是咱家的,你挑两条炖了”
林素秋“耶”了一声,缩回灶房去了。
天黑之后,韩家村第一次家家飘出肉香。
另一边,大牛已经安排好了,五辆板车,每车两个人,装活鱼桶。
清水桶盖草帘,路上不能停,得赶在鱼还活着的时候送到城里。
翌日,天还没亮。
大牛率领的卖鱼队就已经准备就绪,昨日见到了捕鱼队发工钱的场面,卖鱼队的人各个精神头十足。
寒冬腊月的清晨温度很低,人人都跺着脚搓着手,但心里头却是热乎的。
看得到的钱,让每个人都倍感有动力,这便是实实在在的金钱攻势。
五辆板车一字排开,每辆车上搁着四只清水桶,桶里是昨晚挑出来的活鱼,每条都在两斤往上。
桶口盖着草帘,草帘上又覆了一层旧棉被,用麻绳勒得结结实实。
大牛站在第一辆车旁边,把缰绳在手里紧了紧,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四辆车。
卖鱼队十五个人,每辆车三个人,一个赶车,两个押车。
韩川从院门里走出来,身上穿了件干净的青布棉袄,腰里别着那柄横刀,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人都齐了?”
“齐了”大牛应了一声。
“出发”
五辆板车依次驶出村口,沿着官道往鸡鸣县方向走。
雪虽然停了,但路上积雪仍有半尺深,车轮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韩川骑着小马哥走在最前面,黑马在雪地里走得稳当,四蹄踏下去,积雪被踩得结结实实。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官道上的雪比村道薄一些,隐约能看到底下车辙的痕迹,远处已经能看到鸡鸣县的城墙轮廓。
“大牛,到了城里,你带人在城门口等着,我先去醉香楼谈”
“行”
到了城门口,韩川交了城门税,让大牛把车赶到城门内靠墙根的地方等着,自己牵着小马哥往醉香楼走。
醉香楼的后巷,韩川来过一次,熟门熟路。
他把马拴在巷口的榆树上,拎着布包走到那扇黑漆小门前,抬手扣了两下门环。
等了几息,门从里面拉开,探出一个脑袋来。
还是上次那个小厮,灰布短褂,腰间系着油渍麻花的围裙。
他眯着眼看了韩川两息,忽然认出来了:“哎,是你,卖野猪那个”
“兄弟,赵师傅在不在?”韩川笑着拱了拱手。
“在在在,这个点赵师傅正在后厨备菜呢。”小厮把门拉开,侧身让韩川进去“我带你去”
韩川跟着小厮穿过窄长的过道,后厨里已经热气腾腾,四口大灶同时烧着,几个帮厨正在切菜备料。
赵大厨站在最里面那口灶前,手里攥着铁勺,正在往锅里下料。听见脚步声,回头瞥了一眼。
“赵师傅,忙着呢?”韩川笑着拱了拱手。
赵大厨把铁勺往锅沿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韩川一眼。
“是你,上次送野猪那个,今天又有什么货?”
“活鱼”
赵大厨的手顿了一下:“活鱼?”
“对,活鱼,在城门口搁着呢,鲤鱼、草鱼、鲫鱼、鲶鱼,都有,每条两斤往上”
赵大厨看了他两息,转身朝小厮摆了摆手:“去,把人带进来”
小厮应了一声,撒腿跑了出去。
不多时,大牛带着卖鱼队的几个人,拎着两只清水桶走进了后厨。
桶盖一掀,里头的鱼还在游,水花溅出来洒了一地。
赵大厨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从桶里捞了一条鲤鱼出来,翻过来看了看鳃,又捏了捏鱼肚子。
“确实是活鱼,膘也厚。”他把鱼放回桶里,拿围裙擦了擦手,“哪来的?”
“盘龙江,凿冰下的网”
赵大厨眉毛挑了一下:“大冬天凿冰下网,还能捞这么多活鱼?”
“运气好”韩川笑了笑。
赵大厨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追问,转身走到案板边上,拿起一只碗喝了口水:“有多少?”
“今天带了两千斤活鱼,两斤往上的至少两百条,我今天是来跟您谈一笔长久的买卖?”
赵大厨把碗放下,两只手撑在案板边上,看着韩川:“你打算怎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