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实这话一出,周围的喧嚣声忽然矮了几分。
几个婆娘本来还在井台边听热闹,这会儿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
“哎哟,那布鞋……”一个眼尖的妇人捂住了嘴。
“好像是李二狗的,我上回见他穿过”
正说着,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我的儿啊~”
李二狗他娘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她身后跟着李老三,佝偻着背,脸色比昨天还难看几分。
韩老实下意识把那布鞋往后藏了藏,但李二狗他娘眼睛毒得很,一把扑上来攥住了。
“这是我儿的鞋,鞋底那补丁是我亲手缝的,你们在哪儿捡到的?”
韩老实被她攥得胳膊生疼,但还是忍着痛说道:“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大东西拖走过,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还有血迹,一大片”
李二狗他娘听完,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瘫,李老三赶紧把她扶住。
周围几个妇人赶紧上前搀的搀、拍的拍,七嘴八舌地劝着。
“这大冬天的,山上野兽多”
“谁也没想到啊……“
正乱着,一阵拐杖戳地的咚咚声传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韩德发拄着黑漆拐杖走到了人群中央,韩金奎紧随其后,脸上的褶子绷得紧紧的。
“都安静”韩德发拐杖往地上一顿。
韩德发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今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山里如今不仅有狼,而且有大虫出没”
他顿了顿,手里的拐杖又往地上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虎患不是小事,山上的畜生饿急了眼就要下山”
“咱韩家村离山脚这么近,万一哪天下山伤了人,谁担得起这个责?”
韩金奎适时地站出来补了一句:“族长说得在理,按大虞律例,州县境内发现虎患,必须上报衙门,由县衙派人组织围猎”
“咱们韩家村到鸡鸣县衙门走一趟也就三十里路,明儿一早我就亲自去报官”
“对,是该报官”
“让县太爷派人来打虎,光靠咱们村这些人哪行啊?”
“今天小川虽然杀了一头狼,但那可是大虫啊,弄不好全村都得搭进去……”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韩德发抬起手压了压:“行了,事情就这么定了”
“金奎你明日一早去县衙,务必把事说清楚,请县太爷定夺”
他转头看了看李二狗他娘那副哭天抢地的模样,又补了一句:“至于二狗那孩子,等官府的人来了一块儿处理”
“该上报上报,该销户销户,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
李老三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扶着自家婆娘踉踉跄跄地走了。
韩川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插嘴,此刻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踱到韩德发跟前,咧嘴一笑。
“族长爷爷,这头狼是大家一起上山猎的,该有您老人家处置”
韩德发正要拄着拐杖转身走,听见韩川这话,脚步顿住了。
老头子回过头来,一双老眼在韩川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到他肩上那头灰狼身上。
“韩老实说,这狼是你一刀砍死的”韩德发开口道。
韩川把狼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墩,搓了搓手上的血渍。
“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大伙儿一块儿上山,我一个人哪敢往深山里钻?”
“要不是老实叔带路,我连那条沟都找不着,所以这狼啊,是整个搜山队的功劳,不是我韩川一个人的”
韩老实站在旁边,本来还在后怕今天那虎啸的动静,一听这话愣了两秒,老脸腾地红了几分。
他咽了口唾沫,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干咳了一声。
韩六子还瘸着一条腿站在人群边上,听见韩川这么说,心中满是感激。
韩大根几个后生也相互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惊魂未定渐渐变成了几分不好意思的憨笑。
他们都知道,那头狼确实是韩川一刀劈的,人家当时冲出去的时候他们还在往山下跑呢。
可韩川当着族长的面把功劳往大伙儿身上摊,这份人情可就沉甸甸的了。
韩德发那双老眼睛把韩川看了又看,拐杖轻轻在地上点了两下。
嘴角那两撇花白的胡须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行啊小川,你这张嘴是越长越利索了”韩德发话里有话地说了一句,目光意味深长。
韩川嘿嘿一笑,也不多解释。
这狼算谁的功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韩川当众把决定权交到了族长手里。
猎获归族长处置,这在村里就是抬举族长的权威和面子,韩德发当了大半辈子族长,门清得很。
韩德发老头子清了清嗓子,拐杖往地上一顿,环视了一圈还围在周围的村民。
“既然小川说了这狼是全队的功劳,那我就按规矩办了,大家有意见吗?”
“没有没有,族长说了算”韩大根第一个喊出来。
他刚才还觉得自己今天上山啥也没干成,这回好歹能分一杯羹,哪有不乐意的道理。
“听族长安排”韩老实也跟着表态,这会儿腰板都挺直了些。
韩德发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这头狼少说五六十斤,肉虽然不如猪羊肥,可也是正经荤腥”
最后,韩德发这一锤定音,五六十斤的狼肉,按户头一分。
虽然每家也就分个斤把半斤的,可那也是白来的肉啊。
这年谁家灶台上能多点荤腥,那都是实打实的好事。
“族长爷爷英明”不知道哪个后生在人群里嚷了一嗓子。
韩德发捋了捋胡子,瞥了韩川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双方心领神会。
韩川正要往人群外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小川啊等一等”
说话的是韩大彪,韩六子的父亲,这位老猎户挤过人群追上来,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小川啊,今天在山上要不是你那一刀,小六子那孩子怕是交代在那儿了,这份恩情老叔记住了”
韩川摆摆手,笑着回道:“彪叔你这话说的,都是一个村的老少爷们儿,救人应该的”
“再说了,我和六子可是尿尿和泥巴玩的关系,总不能看着自家兄弟出事吧”
韩老实听了这话,喉咙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重重地拍了拍韩川的肩膀。
嘴里“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但那一下拍得格外的实在,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认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