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看着碟子里那节油亮亮的肥肠,闻着那股勾人的香,喉结又上下滚了一下。
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伸手捏起来往嘴里一送。
牙齿咬下去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跟一个时辰前大虎的表情如出一辙。
眼睛眯了起来,最后“咕咚”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来,铜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着光。
“小伙子,你这东西一点腥膻味都没有,又软又烂,我在府城吃过那么多馆子,就没吃过这个味儿”
韩川摆摆手,笑道:“客官您喜欢就好,这是祖传秘方”
“好,好,秘方”那男人也不多问,从袖子里摸出钱袋来。
“一碗多少钱?”
“十文钱一碗,火烧一文钱一个”
那男人咂了咂嘴,指指锅里:“那给我来一碗,加两个火烧”
韩川动作利落,从锅里捞出一勺肥肠、几片猪肺、两条猪肚,又切了一小块猪肝。
最后用大勺舀满滚烫的卤汤浇上去,顶上搁了两个浸透了汤汁的火烧,往灶台上一推。
“大叔,您端好,当心烫”
灰袍子男人双手接过那碗卤煮,低头凑到碗边吸了一大口热气,香味直冲脑门。
美食面前,男人也不顾形象了,就站在灶台边,拿筷子夹起一块猪肚往嘴里送。
一口下去,满嘴留香,同时嘴里还赞不绝口,顿时引来周围不少人转头张望。
戏台上的板胡还在响,可他压根顾不上听了,嘴里含着一块猪肺,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
“我的亲娘,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一嗓子,把周围憋了半天的馋虫们全给引爆了。
戏台底下呼啦啦站起来一片人,也不管台上唱到哪一出,纷纷扭头朝韩川这边张望。
卖糖葫芦的小贩顾不上自己的糖葫芦架子了,卖烤红薯的大婶把炉子一撂。
连那个卖草编蝈蝈的老汉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朝着铁灶这边就围了过来。
“闻着真香啊,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一碗”
“给我也来一碗”
韩川手里的长勺开始上下翻飞,一碗接一碗地往外盛,嘴上还不忘招呼。
“别急别急,都有都有,十文一碗,火烧一文一个,今天头一天开张,汤管够啊”
大虎站在灶台旁边,本来还没反应过来,被韩川一嗓子吼醒:“大虎别愣着,收钱”
大虎这才“哦哦”应了两声,把胸前的布兜子展开,开始接铜钱。
一个又一个铜板叮叮当当地往里掉,掉了没一会儿就沉甸甸地坠得布兜往下坠。
人群呼啦啦地涌过来,把那口铁灶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韩川手里的长勺一刻不停,锅里的卤汤见底了,他就从坛子里再添一瓢老汤,继续滚着。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一大锅卤煮就销售一空,连汤都没剩下。
最后几个排到跟前没抢着的人,看着空荡荡的锅底,脸上全是懊恼。
“这就没了?”
“我才刚闻着味儿呢,老板怎么不多做些”
韩川把长勺往锅沿上一搁,冲那几位拱了拱手,笑呵呵地说道:“几位客官对不住啊,今儿头一天出摊,带少了”
“明儿请早”
原本一些没有抢到而不满的人,听到明天早上还有,这才渐渐散开。
有的人意犹未尽地回头看那口锅,有的人已经开始跟旁边的人商量明天啥时候来了。
韩川把锅盖一合,转身蹲下来,跟大虎一起清点今天的进账。
铜板哗啦啦地倒了一车板,大虎的嘴从头到尾就没合拢过。
“川哥……这、这有多少啊?”
韩川数得飞快,然后抬头看了大虎一眼,嘴角一勾:“扣掉火烧成本,今儿净赚一两八钱”
大虎的嘴张得更大了,半天合不拢。
“一两八钱,就这一会功夫?”
韩川把钱装进布袋里,又从里头拿出两串铜钱,每串一百文,往大虎手心里一拍。
“喏,你的一钱驴车钱,一钱你的工钱”
大虎低头看着掌心那两串沉甸甸的铜钱,第一反应是往外推:“川哥你干啥呢,不是说好了一钱银子,你咋多给了?”
“不是说了嘛,是你的工钱,总不能让你白忙活,这是应得的”
韩川不由分说把铜钱塞进他棉袄兜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回头跟你爹说一声,明天后天还来,还是老规矩”
大虎张了张嘴,看着韩川那张不容商量的脸,终于把话咽了回去。
“得嘞川哥”
韩川把铁灶往驴车上搬,大虎连忙抢过来自己扛。
“川哥,明天还卖?”
“卖,当然卖”韩川把铜钱装进布袋里系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家里已经没有材料了,得现买了”
“现买?”大虎挠了挠后脑勺。
“镇上杀猪的屠户肯定有,咱们去问问”韩川拍了拍车板。
两人赶着驴车在城里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东街尾巴上找到了一家挂着“张记肉铺”招牌的铺子。
韩川跳下车,往前凑了两步,拱了拱手:“请问,这里有猪下水卖吗?”
“你要买猪下水?”张屠户有些意外。
“买肉也买下水”韩川开门见山。
“你铺子里的猪下水,猪肚猪肺猪肝猪大肠猪小肠,有多少我要多少”
“有,当然有”张屠户很是开心,平时这些东西都是丢了的,现在有人买等于来了一笔横财。
张屠户一转身,从后屋端出一只大木盆来,盆里泡着两副完整的猪下水,就是味道冲得让人直皱眉头。
大虎站在韩川身后,闻见那股味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韩川却面不改色,蹲下来翻了翻那两副下水,捏了捏肠壁的厚度,又凑近了闻了闻。
嗯,还算新鲜。
“张老板,这两副下水我全要了,多少钱?“韩川抬头问道。
张屠户挠了挠头,心里头盘算着该开个什么价。
这东西在他这儿就是废料,根本不值钱,但既然有人要买,那就不能白送。
他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一百文一副,两副一共二百文,怎么样?”
“一百文一副?”韩川挑了挑眉,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水渍。
张屠户见他皱眉,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开高了,到手的生意可不能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