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整片海岸和后山丘陵还笼罩在清晨的冷雾里。
原宝彻醒得很早,没有半点拖沓。他简单整理好衣物,在桌面压了一张纸条,写明自己上山采野菜的去向,免得两个孩子放学回来找不到人担心。
收拾妥当,他独自走上村子后方的丘陵。
一夜晨露堆积,坡面的杂草和泥土全部湿润沾手。
这个时间点最清静,也最容易找吃食。再过片刻,村里的半大孩子就会成群结队冲上山,把能吃的野菜、菌子一扫而空。
底层人家都缺粮,家家户户都要靠山野物产补贴伙食,没人会白白放过这些免费的食物。
原宝彻耐心在坡间翻找,专挑熟悉、安全的野菜采摘。
枯木根部、背阴土坡长出不少新鲜野蘑菇。他只捡形态普通、可以食用的种类,那些颜色艳丽、外观怪异的毒蘑菇,他一眼都不碰。
在这种贫瘠的渔村,误食毒菌就是等死。
沿路灌丛成片生长着海边独有的去腥香草。
这是丘陵最实用的野生物产。
原宝彻刻意多采了一大把。新鲜香草可以当下烤鱼去腥,阴干之后妥善存放,不管是日常在家做饭,还是日后出海捕鱼、甚至远洋闯荡,都能用来压制浓重的海腥味。
对缺医少料的底层渔民来说,这是性价比极高的储备物资。
把野菜、菌子、香草装满竹篮,原宝彻折返家中。
屋内已经空空荡荡。
小雨村有一所教区开办的初等学堂,专门收纳村镇孩童启蒙识字。
但这里可没有免费的教育。
每学期四十到五十铜币的学费,对普通渔民家庭是一笔巨款。村里大半孩子都无缘读书,小小年纪就要跟着父母织网、赶海、捕鱼,早早扛起生计。
能坐在学堂里认字的孩子,寥寥无几。
看着冷清空旷的屋子,原宝彻轻轻叹气。
他现在捕鱼只能勉强糊口,想攒学费、存余粮,难如登天。
想安稳养活两个孩子,供他们持续读书,只靠老实打鱼根本走不通。
念头落定,他心底已然下定了决心。
为了养家,为了给弟妹挣出一条出路,那条最凶险的路,他不得不走海盗这条路,他必须闯。
短暂整理好心情,原宝彻拿起墙角简陋的渔具,直奔海边。
今日的食材还不够充足,他需要多捕一些鱼,稳住一家人的日常吃食。
他没有去村民扎堆的平缓滩涂。
那里地势平坦、鱼群集中,是所有渔民的主战场,人人争抢,根本轮不到他这种没有渔船、没有专业工具的人。
原宝彻选了一处偏僻的临海峭壁。
这里怪石林立,坡面陡峭,脚下礁石湿滑难站,捕鱼效率极低。
寻常渔民要靠渔获换粮、换钱,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在这里停留。
但对徒手作业的原宝彻来说,这片无人问津的险地,反而最合适。
他小心攀着礁石爬下崖壁,石缝积水的低洼里,果然搁浅着好几尾海鱼。
一夜潮水变动,总会留下一些漏网的猎物。
原宝彻腹中早已空腹,当即挑了一尾个头最大的海鱼,准备就地烤制。
他蹲在浅滩仔细处理鱼身,去除鱼鳃、内脏和腹腔黑膜,这是海鱼腥味最重的地方。
清理干净后,他将清晨采摘的新鲜去腥香草尽数塞进鱼腹,用细藤牢牢捆紧鱼身,架起枯枝点燃火堆,缓慢烘烤。
烟火升起,鱼肉的鲜香混着香草的清辛,一点点在僻静的礁石间散开。
原宝彻坐在火堆边,一边盯着烤鱼,一边冷静盘算后续的赚钱计划。
安稳捕鱼攒不出未来,他需要更快、更稳妥的收入渠道。
就在他沉思之际,海面骤然异动。
一股突兀的大浪翻涌拍岸,瞬间泼上岸头,直接浇灭了燃烧的火堆。
几乎同一时间,右侧幽暗的礁石深处,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动静。
原宝彻瞬间回神,警惕心拉满,指尖立刻握紧贴身的匕首。他放轻脚步,身形敏捷又谨慎,快速朝异动方向探查过去。
礁石层层堆叠,海浪反复冲刷,视野里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活物,也没有异常痕迹。
他皱眉折返原地,下一秒瞳孔微凝。
刚刚架在火上的烤鱼,彻底消失不见。
潮湿的草木灰烬正中,静静躺着一颗圆润饱满、光泽透亮的大珍珠。
原宝彻弯腰捡起珍珠,指尖触到冰凉细腻的珠体,神色沉了下来。
荒山海岸的鸟兽,只会夺食,不会留物抵偿。
有智商、懂等价交换、潜藏近海礁石深处,还对人类熟食抱有贪念的存在,大概率是传说中的人鱼。
对方没有伤人,只是偷了他的烤鱼,用深海珍珠等价交换。
原宝彻微微挑眉。
意外,但不算坏事。反倒正好解了他眼下的燃眉之急。
他抬手擦干净珍珠表面的灰屑,仔细揣进贴身衣兜,朝着幽深的海面扬声开口。
“下次再来。”
这是他最稳妥的判断。
未知深海生灵始终莫测,但至少此刻,对方没有半分恶意。
他可以明天再来此地试探。
若对方真的只是嘴馋、愿意持续以物易物,那弟弟妹妹接下来整整一个月的生活费、学费,就彻底有了着落。
原宝彻心底快速过了一遍这个世界的底层物价。
一枚黑麦粗面包价值一铜币,足够成年人一餐饱腹;普通海鱼一条两到三铜币;品相上等的大海鱼,起步十五铜币。
弟妹一学期的学堂学费,需要四十至五十铜币。一户三口之家整月口粮,一袋小麦价值一银币,折合一百铜币。
而他手里这枚品相极佳的深海珍珠,市场估值足足四到八银币。
人活底层,方知财利逼人。
他日复一日风吹日晒、下海捕鱼,辛苦数十日也攒不下几银币。可仅仅这一颗珍珠,就抵得上他大半年的辛劳渔获。对比之下,老实打鱼,实在廉价又卑微。
原宝彻压下心绪,重新生火烤了一尾鱼填饱肚子。
随后趁着潮势,在礁石水洼陆续捕捉,一共收获十几尾海鱼,渔获充足,方才收拾东西返程回家。
傍晚时分,两个孩子刚好放学。
姐弟俩嘴里啃着半片粗糙的黑面包,一直守在门口张望。
看见原宝彻归来,两人眼睛瞬间亮起,快步跑过来围在他身边,满脸欢喜。
等看清渔网里鲜活的海鱼、竹篮里满满当当的野菜蘑菇,孩童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
安蒂熟练接过所有食材,有条不紊地准备晚饭,菜式简单,却足够饱腹。
晚饭过后,院中泥地上,两个孩子蹲坐下来,握着细木棍,一笔一画认真临摹今日学堂学到的字符。
普通平民家庭买不起纸笔,整片泥地、一根木棍,就是他们唯一的课业。
原宝彻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按压着怀里的珍珠。
他静静等待明天的碰面,等待那只嘴馋的深海生灵再次出现。
他比谁都清楚这颗珍珠的价值来之不易。
这种品相的圆润珍珠,只产自幽暗凶险的深海。
普通渔民没有深潜能力,没有专业器械,一辈子都触碰不到深海海域。即便是以此为生的职业采珠人,潜入深海也要直面暗流、水压、海兽袭击,死亡率极高。
明明背靠大海,海边物产无数,可真正珍贵的深海宝物,从来不属于底层渔民。
也正因获取难度极大、风险极高,哪怕身处滨海之地,优质深海珍珠依旧稀缺昂贵。
品相越是完美的珍珠,市面价格只会越涨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