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麦里的杂音越来越大。
陈凡的声音断断续续,听着发飘,像是隔着十几层厚棉被传过来的。
“司令……备用电池……在背包夹层……还有那个热成像……别省着用……”
陈凡急了。
他看着控制台上那个倒数归零的红色读数,恨不得把手伸进屏幕里,把博物馆仓库里的东西全给塞过去。
“行了,大兄弟。”
杨抬手按了按耳麦,声音很稳,透着股子北国汉子的爽利,
“给的够多了。这一背包的家底,够我把这片山林翻个底朝天。”
“滋滋……司令……一定要……活着……”
信号灯疯狂闪烁,红得刺眼。
杨没再说话,他只是把耳麦摘了下来,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揣进靠近心口的兜里。
这玩意儿没声了,但他觉得热乎。
雪原上风挺大,卷着雪沫子往人领口里灌。
周围六十多号抗联战士,一个个手里抱着新家伙,眼巴巴地瞅着司令。
他们不知道司令刚才跟谁说话,但他们知道,司令变了。
那个原本那是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杨,现在站在那,就像座铁塔,压得住这漫天风雪。
“老魏。”
杨转过身,喊了一声。
老魏正靠在树干上喘气,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包大白兔奶糖。
他那副眼镜早就断了腿,是用麻绳绑在耳朵上的,镜片上也全是裂纹。
“咋了?”老魏撑着身子要站起来。
“别动。”
杨几步跨过去,伸手从那堆物资最上面,拎起一个长条形的黑箱子。
咔哒。
箱扣弹开。
那里面躺着的,是一把通体漆黑、线条硬朗的狙击步枪。
cS/LR4高精度狙击步枪。
也就是后世军迷口中的“26万”。
枪管冷冽,瞄准镜大得夸张,在那白雪地里泛着幽幽的蓝光。
周围的战士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枪看着就凶,跟他们手里的老套筒、三八大盖完全不是一个种。
“这……这是枪?”
老魏愣住了,伸手想摸,又把手缩了回去,在自己破棉袄上使劲蹭了蹭油泥。
“给你留的。”
杨把枪拿出来,沉甸甸地塞进老魏怀里。
“这叫狙击枪。那镜子能看一千米,里头有刻度,不用你也大概能瞄准。”
杨指了指那巨大的瞄准镜,又指了指老魏那副破眼镜。
“你眼神不好,还得指挥打仗,离鬼子远点。这枪金贵,子弹我给你留了五百发。”
老魏抱着那把枪,手在抖。
他是读书人出身,识货。
这工艺,这钢口,还有这设计,根本不是现在的技术能造出来的。
“老杨,这到底……”老魏嗓子发堵。
“别问。”
杨拍了拍老搭档的肩膀,手劲儿挺大,拍得老魏一哆嗦。
“拿着它,就像我站在你旁边一样。”
杨没多解释,转身又走向了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战术背包。
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甚至带着点庄重。
他拉开了背包最里层的一个防水拉链。
没有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司令从里头捧出来一团红色的东西。
那是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料。
杨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抓住布料的一角,猛地往空中一抖。
呼啦——
鲜红。
在那一片惨白的雪原上,这一抹红,红得惊心动魄,红得让人想流泪。
那是红色的新国旗。
旗面平整,五颗金色的星星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不是那面旧旗帜。
这是八十五年后,那个强盛中国的图腾。
周围的战士们看傻了。
他们不认识这旗,但看着那抹红,心里头莫名其妙地就像是被点了一把火,烧得慌,又暖得慌。
“小黄!”
杨喊了一声。
“到!”
警卫员小黄下意识地立正,怀里还抱着那一堆牛肉干。
“把手擦干净。”
杨脸色严肃得吓人。
小黄赶紧把牛肉干塞给旁边人,抓起一把雪,把手搓得通红,又在衣服里子上擦干。
“司令,擦干净了!”
杨双手捧着那面旗,郑重地交到了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娃娃手里。
“护好了。”
杨的声音有些沙哑,
“别让它沾了地,也别让它沾了灰。”
小黄接过来,手感滑溜溜的,像是绸缎,又比绸缎结实。
“司令,这是啥旗啊?”
小黄忍不住问了一句。
杨看着那面旗,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透过了这面旗,看到了那个满是高楼大厦、满是大米白面、满是歼20战机呼啸长空的未来。
“这是咱们以后的国旗。”
杨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股子骄傲。
“等咱们把鬼子打跑了,等咱们建国了,首都大广场上挂的,就是这个。”
“到时候,咱们都能在那上面,看这旗子飘起来。”
小黄不懂啥叫大广场,也不懂啥是歼20。
但他听懂了“建国”,听懂了“打跑鬼子”。
“是!旗在人在!”
小黄把旗子叠好,贴肉揣进了怀里,死死护住。
也就是在这时候。
那一直藏在杨兜里的耳麦,突然传出了最后一声刺耳的电流音。
“滋……杨……一定要赢啊……”
陈凡的声音,已经是强弩之末,微弱得像是一根快断的线。
杨知道,时间到了。
那个连接着未来的通道,要关了。
他没慌,也没悲。
他只是整了整衣领,把自己那顶沾满了白雪的狗皮帽子扶正。
然后,对着那个虚无的方向,对着那个只有他知道存在的“未来人”。
杨挺直了腰杆,像是要把这长白山的天给顶破。
“大兄弟,听好了!”
他这一嗓子,吼得山林震颤。
“回去告诉后世的孩子们!”
“告诉那些能吃饱饭、能上起学、能在那亮堂堂的大房子里睡觉的娃娃们!”
“咱们这些当爷爷的,在这冰天雪地里,没给他们丢人!!”
“这仗,我们打到底了!!”
“必胜!!”
滋——
一声轻响。
耳麦里彻底没了动静。
那条跨越了八十五年的线,断了。
……
2025年,京城,国家历史展览馆。
地下一层的大厅里,原本那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幕,像是肥皂泡一样,噗地一声碎了。
光芒散去。
大厅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巨大的中央空调还在嗡嗡作响,但这会儿听着,却显得空荡荡的,让人心慌。
陈凡站在操作台前,还保持着那个嘶吼的姿势。
他头上戴着的耳麦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嘟……嘟……嘟……”
陈凡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他摘下耳麦,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全是湿的。
那个即便胃里塞满了棉花、即便冻掉了脚指头都要跟鬼子干到底的男人,
那个刚才还在雪地里大口吃肉、大声笑骂的汉子,回不去了。
再也见不到了。
“一定要赢啊……”
陈凡喃喃自语,嗓子哑得像是吞了块炭。
他转过身,有些踉跄地走向大厅中央的那个展柜。
那里原本陈列着杨的遗物。
那块发黄的布,那件见证了惨烈历史的特殊展品。
陈凡只是下意识地想去看看,想再去那玻璃上贴一贴,就像是还能感受到那个男人的体温一样。
可当他走到展柜前的时候。
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着展柜里的东西。
那块发黄的布还在。
但那件原本令人心碎的遗物……没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把断了的指挥刀。
那是一把日本军刀,刀刃崩卷,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断的。
刀柄上,甚至还残留着早已发黑的血迹。
那是敌军指挥官的刀!
陈凡的心脏狂跳,像是要撞破胸膛。
他的视线猛地往旁边移,看向那块贴在玻璃上的文物说明牌。
原本那里写的是:
杨,北境抗联第一路军总指挥,于极寒雪原壮烈牺牲,时年35岁。
那是写满了悲壮和遗憾的历史。
那是陈凡每一次讲解时,都忍不住哽咽的文字。
可现在。
那行字变了。
金色的铭牌上,字迹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铸的:
杨于绝境中发起“雪原反攻”,击毙敌军讨伐队指挥官,重创关东军。
此役,彻底扭转北境抗战局势,被后世誉为“长白山的转折点”。
被授予特级战将荣誉,获最高功勋奖章。
陈凡看着那行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他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展柜前。
不是悲伤。
是狂喜。
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狂喜。
他捂着脸,在那空荡荡的博物馆大厅里,放声大笑。
笑着笑着,眼泪却像是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改了……”
“真的改了……”
“司令,您做到了……”
“咱没丢人……咱真没丢人啊!!”
大厅里,回荡着年轻人的哭喊声。
而在那玻璃展柜的深处,那把断刀静静地躺着,像是那场跨越时空的风雪,终于在这一刻,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