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要把你这颗烂透了的心,装进去。”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把岸谷隆一郎最后那点人样都给砸没了。
他瘫在雪窝子里,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个在他面前晃荡的玻璃瓶。
月光下,瓶底那些沉淀的黑色絮状物,随着液体的晃动,像是一团活过来的死蛇,狰狞地舒展着身子。
那不是空的。
那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岸谷太熟悉了。
那是他下令烧毁的破棉袄,是他让人扒光的树皮,是他以为早就烂在泥里的草根。
“咋不说话了?岸谷?”
杨靖宇看着脚下这滩烂泥,手指头敲得玻璃瓶叮当响。
“你不是最喜欢研究吗?你不是一直想把我的肚子剖开,看看我是凭啥在零下四十度的林子里跟你周旋五天五夜吗?”
杨靖宇猛地俯下身,把瓶子怼到了岸谷那张肿胀变形的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就是老子的军粮!”
岸谷被迫直视着那团黑色的物质。
在那一瞬间,他引以为傲的所谓“科学逻辑”,所谓的“人体极限理论”,全碎了。
没有粮食。
真的没有粮食。
这说明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靠着吃这些根本不能消化的棉花套子,
靠着这些比石头还硬的树皮,硬生生扛过了数千人的围剿,还把他岸谷隆一郎引以为傲的装甲列车送进了地狱。
“呕……”
岸谷突然干呕起来。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让他灵魂都在打颤的恐惧。
这不是人。
这是山魂。
是这片黑土地养出来的怪物。
“我们中国人,胃是铁打的。”
杨靖宇直起腰,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雪原上震得人耳膜生疼。
“没了大米白面,你们鬼子连路都走不动。可我们不一样。只要这口气还在,哪怕是吃草根,咽棉花,我们也绝不给你们当亡国奴!”
他把瓶子往怀里一揣,贴着胸口那滚烫的战术背心。
“想赢我们?下辈子吧!”
岸谷隆一郎彻底垮了。
那种支撑着他“皇军必胜”信念的脊梁骨,在这一刻被这几句话抽得一干二净。
打不赢的。
这群人根本杀不死。
哪怕你占了他们的城,烧了他们的房,只要这种吃棉花都要咬下你一块肉的人还在,大日本帝国就永远别想在这片土地上睡个安稳觉。
“怪……怪物……”
岸谷嘴里吐着血沫子,眼神涣散,像是丢了魂似的喃喃自语。
杨靖宇没再多看他一眼。
对于这种心早就黑透了的畜生,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水。
他抬手,那支qbZ-191步枪像是长在胳膊上一样,枪口微微下压。
没有任何审判词。
也不需要什么仪式感。
砰!
一声脆响。
岸谷隆一郎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那具罪恶的躯体在雪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那个曾发誓要让抗联“冻死、饿死、困死”的日军少将,像条死狗一样,终结在了这片他永远也征服不了的土地上。
耳机里,陈凡那边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一枪,不仅是毙了一个鬼子少将,更是给那段屈辱的历史,狠狠地盖上了一个血红的句号。
杨靖宇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片黑漆漆、深不见底的原始森林。
风还在刮,卷着雪沫子往脖子里钻。那是老林子里的穿堂风,冷得刺骨,但也透着股子亲切劲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像风箱一样鼓了起来。
“弟兄们——!!”
这一嗓子,带着虎啸山林的气势,把树枝上的积雪都震得簌簌往下落。
“鬼子头死了!!”
“别藏了!都给老子出来!咱回家过年!!”
声音顺着风,传出老远。
起初,林子里死一样的静。只有远处那列火车残骸还在噼里啪啦地烧着。
那些躲在暗处的伪军早就吓破了胆,趁着这会儿功夫,连滚带爬地往反方向逃命,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过了大概十几秒。
右边那个雪窝子里,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红松后头,探出一个戴着破狗皮帽子的脑袋。
脸冻得黑紫,眼睛大得吓人,身上那件棉袄破得全是洞,里头的芦花都飞了一半。
那是警卫员小黄。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只有一颗子弹的驳壳枪,整个人都在哆嗦。
不是冷,是不敢信。
“司……司令?”
小黄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带着哭腔。
“咋的?连我都认不出了?”
杨靖宇骂了一句,眼眶子却瞬间红了,
“滚出来!”
这一骂,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哗啦啦。
那片看着没人的林子里,雪窝子里,树杈子上,陆陆续续钻出来一个又一个的人影。
有的拄着树棍,有的互相搀扶着。
一个个衣衫褴褛,瘦得那是真成了皮包骨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那是抗联第一路军仅剩的火种。
六十多个。
就在前几天,他们被几千号鬼子围得连耗子洞都钻不进去。
有人冻掉了脚指头,有人饿得想去啃树皮。
可他们都在这儿守着。
哪怕司令让他们突围,也没人真走远。
都在这儿等着给司令收尸,或者是陪着司令一起死。
可现在,司令站着,鬼子头躺着。
“老杨……”
人群最后头,两个人架着一副简易的树枝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了出来。
担架上躺着个干瘦的中年人,戴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脸色蜡黄,嘴唇青紫,一看就是病入膏肓。
魏拯民。
抗联第一路军副司令,也是杨靖宇最铁的搭档。
他那心脏病早就犯了,这会儿硬是撑着一口气,在那儿急得直拍担架杆子,眼泪顺着满是冻疮的脸颊往下淌。
“你个杨大个子……你刚才那是啥动静?我还以为这山让你给炸塌了!”
魏拯民一边骂,一边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杨靖宇大步流星地走下去,那双战术军靴踩碎了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一把攥住魏拯民那只冰凉的手,那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硌手。
“老魏。”
杨靖宇咧嘴一笑,那笑容比这漫天的火光还暖和。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半包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连包装纸都没剥,直接塞进了魏拯民手里。
“别哭了,让人笑话。”
“鬼子让我给收拾了。这回,咱不光能过年。”
他指了指后头那片狼藉的战场,又拍了拍自己身上这套来自八十五年后的单兵装备,最后指了指头顶那片被硝烟染红的夜空。
“咱还得吃肉,还得喝酒。”
“这好日子,才刚起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