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生在自己的草庐门口,送走了几个仍然兴奋得不可自拔的发小玩伴。
早上就进山,折腾到现在,澹台生也有些累了,太过热情激动的村民们让他都没吃上几口饭菜。
他躺在木板床上,现在还有些饿。但即便两世为人,经历无数,他现在依旧热血沸腾,情难自禁,因为头一次有么多人情真意切为他欢呼雀跃,仿佛中秀才的是他们自己、是他们家小子。虽然他们大多都是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但他们的真情是作不得假的。
而真情最是挡不住!
木板床很硬,硌得肩胛骨生疼。澹台生躺在上面,睁着眼,皎洁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柔和的白。从窗户看出去,远处的大山在夜色里勾勒出的模糊轮廓。远处有狗吠,还有祠堂的哄笑声。
他闭上眼,又睁开。把双手举到眼前,借着月色能看着这双手,指甲还有泥污,指节间因为长期执笔已磨出茧,掌心横着几道细碎的伤,是今天狩猎巨型野猪时造成的。
是这一世的手,十五岁少年的手。
可这双手也曾接触过别的东西。比如,鼠标,那塑料壳子温吞吞的触感,握久了会出汗;还有方向盘;还有篮球;还有游戏机······还有被他抓得发亮的病床护栏。
还有一些熟悉又陌生的词汇:房奴、车奴、996、工作报表、加班、ppt、工作日志、癌症、化疗等等。
回忆起上一世,在最后那些疼得睡不着觉的夜里。
尤其“化疗”两个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鼻子仿佛还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手臂又感受到了针头刺入血管的冰凉。化疗了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先是头发掉光,无尽的呕吐;然后味觉消失,慢慢的听觉也衰弱了,视线也越来越模糊;然后止疼药也不起作用,疼得彻夜哀嚎,最后连痛觉都模糊了。
只剩虚,像整个人被掏空、被稀释了,五感所剩无已,只剩下一个壳子,在白色的病房里,趁着仅有的一点视力,一天天数着点滴倒计时。
生命的最后,回光返照,清醒了一会儿,和父母说了几句贴心话后沉沉睡去。
再然后……睁眼就变成了8岁的孩童,叫澹台生的孤儿。
来到这方世界已经七年了!
这到底的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两世人:一世他三十五岁,房贷剩二十多年,车贷刚还清,996牛马,大龄剩男,不抽烟,偶尔洗脚。一世,他吃百家饭长大,十五岁,住破草庐,刚中了秀才,案首,荆州十府三百年来最年少者。
两世人,皆似真似假,如梦如幻。
澹台生,双手握拳,感受着这具身体蓬勃的生命力。今天抓野猪时手上的细小伤口崩裂,疼痛告诉他,这一世是真的。可另一世那三十多年的记忆好像也作不得假。
心里百转千回,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拳头,洒然一笑!
管他呢,纠结那么多做什么呢,上一世那人,不管是梦是幻,是我。这一世的乡村秀才也是我。
都是我!
放下执念,不由意念通达,浑身轻松。
上一世的记忆里他好像一直在“赶”,赶着读书,赶着考试,赶着找工作,赶着挣钱,赶着买房,赶着买车,最后被病痛折磨了五年后,早死。
前车之鉴!这一世,澹台想活得不那么赶,想活得自在些,不辜负那段35年的经历以及这具健康的身体。
说到身体,澹台生早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异于常人。
一是五感敏锐,就像现在隔着那么远,他还能听到祠堂里村民们踊跃给他捐钱的声音。
二是力大无穷又轻盈敏捷,今天这头巨型野猪可不是中了陷阱才被他猎得的,而是被他追杀而得。
三是思维敏锐,用另一世的词形容就是智商高,因为之前在县里上私学的时候,不管是晦涩的经学,还是复杂的算学,他都是不费吹灰之力,把年长的同窗搞得羡慕嫉妒恨。即便尝试另一世记忆里的高位算术,也是瞬时成功。能创造记录的中秀才也是缘于此。
四是只要凝神净气,他就能感觉到一种金色的能量包围着他,还有微量的能量缓慢的自发进入他体内。起初可是把他吓得不轻,好在没什么不良反应他才放下心来。而且,经过这六七年他也总结出来,自己耳聪目明、五感敏锐,这六七年以来无病无害,身材高大异常,与这能量脱不了干系。
关于这能量,通过这些年的见闻、各种民间故事、江湖传奇以及书籍记载,澹台生大概能猜测个八九不离十。但周围的环境限制了他无人可请教,再说非亲非故的贸然请教也不行。村长老爷子肯定知道些,但估计也有限,毕竟就一农村小老头——没有不尊重的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所以也就没问。
窗外起风了,茅草簌簌地响。
他收回窗外的目光,翻身向内,看向墙角——那里堆着几本书。
其中一本是《九州史志》,其中记载了,三千年前天降陨石,自东而来,没入极西,地动山摇,房倒屋塌,天下各国死伤无数······妖魔异兽泛滥,人族危在旦夕·····禹王聚天下能工巧将、奇人异士于中州铸九鼎:冀州鼎、兖州鼎、青州鼎、徐州鼎、扬州鼎、荆州鼎、豫州鼎、梁州鼎、雍州鼎,其中豫州鼎为中央大鼎·····九鼎分诸国,布于九州,交相感应,天门大开,天下精兵相互引援,携手御敌,自此攻守易形,人族扭转乾坤,澄清寰宇,天下太平····禹王之后,天下诸王攻伐四起,皆想入主中州,一统九州,登基为皇····
澹台生躺在床上,神游天外
这方世界与另一世记忆中的世界有很多相似,但也有很多大相径庭。比如,禹王铸九鼎在另一世是上古神话,这一世是真的存在。
再则,上一世的历史中科举只考四书五经和诗词歌赋,内容严格限定在四书五经范围内,必须以朱熹注解为标准答案、八股文的固定格,并不考察法律、经济、农业等实际管理技能。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很多县令上任后,必须高薪聘请精通刑名、钱谷的“师爷”来辅助办公。
而这一世完全不同,澹台生刚刚参加的童生试考的不仅有经学、史学,还有律学、算学、策论,总共五门,取总成绩定高下,而下一级乡试还要加一门上一世听都没听过的符文学。
另外根据他看过的书籍记载,很多地形、地名、名人、王朝、官僚结构与上一世有的相似,有的则完全对应不起来,有的甚至完全不存在。
从重生这几年得到的信息整理来看这一方世界比起上一方世界的古代,人口要少得多,但生产力却要强得多,物种也更丰富。最神奇的是,这方世界有一种叫元矿的矿藏,据说,三千年前,禹王九鼎中的中州鼎打开连接其他八州各鼎的空间门,能量源就是元矿。
澹台老爷子的儿子,澹台明远大人所在的云溪县就是新发现了元矿,不然他一个二甲——进士出身(相当考全国统一卷至少前100名,因为一甲——进士及弟只有三人:状元、榜眼、探花)的成绩,再怎么没背景也不会安排到一个边远小县去任职,周王陛下看上的应该就是明远大人有能力,外加没背景。
嗯,澹台愣了一下,自己一个乡村小鬼怎么能把这些事情分析的清清楚楚,果然,上一世也不是白混的。另外,自禹王诛妖邪、驱逐异兽,三千多年过去了,九州人口虽然一直在增加,但非常缓慢。
生产力虽然远比上一世封建王朝末尾的明清时代要高得多,但七国人口加起来只明清时代的三分之一左右,除了各国间的互相征伐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军队诛妖邪、斩异兽的工作一直在进行,伤亡一直都不小。
好在随着的时代的更迭,各国军队武器装备的提高,战斗力上升,伤亡率在逐年下降,因此总体来说,九州人口是在增长的。
月光移了一寸,照到他脸上。
澹台生——这个拥有两世记忆的、古怪的存在——忽然笑了。在漆黑的屋里,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某种无限期待的兴奋。
这一世,他还年轻,十五岁,身体健壮得像头牛。虽然穷,虽然只是个秀才,虽然前路未知……但他不用还房贷了,不用应付日报、周报了,不用在早高峰的地铁里被挤成沙丁鱼了。也不用在凌晨三点的病房里,盯着天花板,数自己还剩多少日子。
他抬起手,在月光里摊开手掌。这双手,能拉弓射箭,能猎杀野兽,能握笔写字。上一世这双手,只会敲键盘、签文件、在疼痛发作时死死攥住床单。
风大了一些,茅草屋顶哗啦啦响,像是随时会散架。可他却觉得,从没有这样安稳过,对未来有无限的期望。
虽然这一世依然不轻松。这一方世界还有很多只有影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故事情节,还有很多传说中的恐怖异兽,很多都是超出他上一世认知的东西,但那又如何?
至少,他能看见星空。上一世的城市,夜空是浑浊的橘红色,看不见星星。而这里的夜,黑得纯粹,繁星密得能淌下光来。
至少,他能闻见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不是汽车尾气,是真实的、带着生命力的气味。
至少……他能选择。
上一世,他好像从来没真正选择过什么。读什么专业,进什么公司,买什么房子,甚至娶什么妻子,每一步貌似自主的选择,其实都被推着走,被“应该”和“必须”推着,被资本和大流裹挟着走,被推到悬崖边,最后掉下去。
这一世,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不过探索未知的欲望,让他兴奋不已。
他的第一步是走出去,离开澹台村这个小山村,去探索外面的世界。比起经商、从军等,参加科举是他能想到的优选。
当初搬来这个草庐独居是他有意为之,在澹台明先生教学时表现聪慧引起他的注意,也是故意为之。这不是欺骗,不是表演,而是为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做出的努力。他澹台生,感谢澹台村的村民也是真,感激澹台明先生也是真,敬重澹台老爷子也是真,这并不冲突。
上一世,忙忙碌碌,虽然生活在一个大都市,信息发达,交通便利,整个地球都在卫星的笼罩之下,理论上飞机、高铁可以送他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可事实是他的生活基本都是两点一线,偶尔的旅游也是方圆两三百公里内的自驾,为何?一是没时间,二是省钱还贷款。除了上大学读书,好像这一世的15岁少年只靠双脚和畜力车,活动半径就已远超上一世。
这一世,他目前只掀开这方世界神秘面纱的一角,更广阔的世界依然笼罩在迷雾里,等待着他去探索,争取功名利禄,然后去追寻诗与远方。篡改一下那句很火的话就是他现在内心的真实写照:“九州很大,我想去看看”。
远处传来鸡鸣,第一声,嘶哑而悠长。
天快亮了。
澹台生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他将脸埋进粗糙的草枕里——那里面填的是干艾草,有淡淡的香味。
睡意终于漫上来。
这一世,没有报表,没有医院的白墙,没有催款单。
他梦见自己走遍万水千山,杀异兽,喝烈酒,写文章,诛敌寇,结好友。
在鼾声响起前,这个拥有两世记忆的少年,呢喃着:“这一方世界可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