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个小时。
凌辰把最后一根钛合金连接筋从逃生舱骨架上完整地切了下来。没有角磨机，他用的是灵能电弧，把神识义体的灵力输出调到脉冲模式，让电弧在钛合金表面沿着预划的切割线反复灼烧。每一道切割线都是小天提前算好的：长度、角度、切割顺序。
切割工序占掉了整个制造流程的一半时间。剩下的框架组装反而简单，钛合金骨架的榫卯结构是逃生舱出厂时就设计好的标准接口，他的维修经验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他把切割好的骨架片段按照小天计算好的受力分析图重新拼接，导航灵路芯片卡进预留的卡槽，姿态控制器用钛合金卡箍固定在主推力轴侧方。
推进器成品看起来不像推进器。
它更像一个被打碎之后用胶带重新粘起来的巨型骨骼标本，几根钛合金骨架从中心推力轴向外呈不对称放射状展开，灵路芯片的金属外壳上有两道暗紫色的侵蚀痕迹，姿态控制器的接线口少了一个标准插头，他用一根手工削制的灵骨导电片代替了那个插头。
但小天说它的理论推力够。天问号的传感器从四米外扫描了推进器的完整三维结构，在屏幕上打出一行计算结果：推进器可产生0.34G的持续加速度，姿态控制器偏转角度覆盖正负12度，导航灵路芯片可支持最多三次中短距离轨道调整。
理论上，只要再加一个燃料舱，它能在两天之内把你从荒古星地面推到低轨道，小天的文字在屏幕上跳出来，然后用剩下的小半罐灵能储备维持轨道高度，等一颗路过的矿船，或者任何东西，发现你。
燃料舱在哪里？
燃料舱就是你。
凌辰愣了愣。
推进器的灵能转换接口可以直接接你的丹田灵力输出端，小天继续打字，推进器不需要燃油，它吃灵力。你丹田里目前还有百分之五十一的灵力储量。如果以全功率推进，这些灵力足够支持推力输出四个半小时。考虑到你需要留一部分灵力维持义体运转和灵智防御，实际可用的推进时间大约是两小时四十分钟。
两小时四十分钟。
从荒古星地面到低轨道，需要的推进时间大约是两小时二十分钟。这个数字紧贴着他的灵力上限，紧得让人头皮发麻。但凡暗紫色灵气在这段时间里多啃掉他半个百分点的灵力储量，他就在太空中变成一块不可能等来救援的漂流金属。
但这不是他现在需要想的问题。推进器还没装进发射架，燃料舱，也就是他自己，还在裂缝营地的一块大岩石上坐着，面前摆着一块他从地下石厅带回来的黑色矿石。
第三十九个小时。
推进器的组装已经完成。凌辰把它暂时放在营地深处的那面平直岩壁上，用四根灵骨楔子嵌入岩壁裂缝，从四个方向固定住骨架。小天的传感器做了一次全维度校准，确认所有接口的灵路导通率都在可用范围内。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面前这块黑色矿石，开始做一件他在星海二十年里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把天问号传来的材料力学数据，和他从荒古星地下捡回来的这块黑色矿石，放在一起做对比分析。
这不是炼器。星海的炼器师拿到一种新材料，第一反应是用灵力注入测试灵导率，第二反应是放进炼器炉看熔炼温度，第三反应是根据灵导率和熔炼温度给它分配一个品级，然后归档入库。至于材料的微观结构、晶粒排列、应力-应变曲线、疲劳极限、韧性模量，这些概念在星海炼器学里根本不存在。星海的标准回答是灵力强度决定一切材料好不好，看灵导率。
但凌辰现在知道这个回答是错的。
他在神识义体里调出了天问号传来的材料力学数据。应力-应变关系、弹性模量、屈服强度、断裂韧性、疲劳极限、蠕变速率，这几个物理量他在钻研材料力学的那三天里才完全理解它们的含义。他把黑色矿石的所有已知数据填进了一套自制的对比表格里。
没有测试设备。他用的是替代方案。
韧性测试：他把黑色矿石放在两块平整的岩石之间，用自己的灵力推动神识义体的灵压施力功能，从轻到重逐步增加压力。神识义体同时记录施加的压力值和矿石表面的微变形量。灵钢的标准韧性值他记得，三级维修手册里有标准灵钢构件的韧性参数表。黑色矿石在发生微裂纹之前承受的塑性变形量，大约是灵钢的三点二倍。
抗疲劳性的测试更费劲。他在黑色矿石上切出一片薄片，嵌进推进器的振动测试接口，推进器启动校准模式时会产生每秒二十二次的微振动。他把薄片放在振动路径上，持续加载了四十分钟。神识义体扫描矿石内部晶粒结构的变化。四十分钟后，黑色矿石内部的晶粒边界没有出现微裂纹。
小天把灵钢的同等测试数据调出来做了对比：在同等振动条件下，灵钢在十二分钟左右就开始在晶界处出现初始疲劳裂纹。
这就是骨骼义体关节长期使用后经脉侵蚀的根本物理机制，小天在屏幕上打出分析结论，不是灵力侵蚀经脉壁。是应力集中导致微裂纹在灵钢关节表面扩展，裂纹边缘的不规则金属面剐蹭经脉壁。你的义体关节每次运转都在用肉眼看不见的锯齿去锯你的经脉。
凌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在星海时，每个维修师都被教过同一句话：经脉侵蚀是义体老化的自然现象，定期更换关节部件即可。没有人问过为什么灵钢会在体内产生微裂纹。没有人问过这会不会对经脉造成额外伤害。标准答案就是正常老化。
但如果正常老化的根源不是时间，而是材料选错了呢？
他把黑色矿石放在岩石平台上，用神识义体做了一次全深度扫描。矿石内部的晶粒结构不均匀，天然矿物的正常现象，晶粒之间有天然形成的暗金色纹路。这些纹路在之前的地下探索中他就注意到了：它们含微量高纯灵力，灵导率比矿石基体高出百分之四十。但材料力学扫描给出了新的信息：纹路区域的硬度比基体低了百分之十五，但韧性高出百分之六十。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能控制晶粒排列方向，让暗金色纹路在关节部件的受力方向上形成定向分布，他可以利用纹路的高韧性来承受周期性应力，同时用基体的高硬度来维持结构刚性。
这是一个复合材料的设计思路。不是在材料成分上做文章，而是在材料内部的微观结构排布上做优化。星海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思路。不是因为这个思路太复杂，是因为星海的炼器师根本不看材料的微观结构。他们只看灵导率。
小天在屏幕上弹出了下一行数据：需要提醒你一个额外信息。你在做扫描的时候我在分析黑色矿石的样本，这块矿石内部的暗金色纹路有微弱的主动修复特性。纹路在承受微观损伤后，会吸收环境灵力缓慢自愈。自愈速度很慢，大概每十二个小时修复一次微观损伤。但这意味着，用它做成的关节部件，在承受周期性应力之后可以自己修复，不需要更换。
不需要更换。
凌辰坐直了身体。不需要更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义体关节不再是一个定期更换的消耗品，它可以在体内永久使用。意味着他不只是在修好一个部件，他在推翻整个义体维护体系的基础假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膝关节处的骨骼义体连接部位。三天前推进器组装时，他在连接处涂抹了最后一次传导膏。现在那层传导膏已经干了，暗紫色的侵蚀痕迹从连接处向外扩散了大约两毫米。
他在星海做过三年的实习维修师。经手过至少四百台灵能设备的定期保养，电动机、传送带、矿机机械臂、小型货运飞梭的灵路检修。没有一台设备的设计考虑过让关键部件自己修复自己。所有部件都是消耗品，到寿命就换。没人想过为什么要换。标准答案就是到了寿命。
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星海的义体维护体系，每几年就要更换关节部件、每更换一次就要重新磨合经脉，这个体系不是因为技术不够好，而是因为材料用错了。用灵钢做关节部件，从一开始就等于在设计图纸上写好了：此部件将定期磨损，请每三年花钱更换。
整个体系的利润，建立在材料选择的错误之上。
他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在他的道心里缓慢裂开的感觉。
他的身体在每一分钟都被这颗星球的暗紫色灵气蚕食。他的义体关节在每一次移动中都用微裂纹剐蹭他的经脉。他的灵智已经从百分之九十五跌到了百分之七十六。
但他手里有一块石头。
一块韧性和抗疲劳性比灵钢高三倍的石头。一块能自己缓慢修复微观损伤的石头。一块因为星海炼器师不看微观结构而被当成无用废矿的石头。
他拿起推进器校准模式下用过的那块黑色矿石薄片，翻了一面。薄片的背面也有暗金色纹路。纹路的走向大致平行，它们不是随机分布的，更像是某种自然形成的定向排列。矿脉在形成时可能经历过高强度的定向压力，把晶粒沿同一个方向压扁、拉伸、对齐。
定向锻造，不需要他做第一步。荒古星的地质运动已经替他做完了。他只需要在这个基础上把矿石的形状改成关节部件的尺寸。
小天，我需要一个锻造方案。
你没有锻造炉。
我知道。我需要一个不需要锻造炉的方案。
上一次推进器测试点火时，钛合金骨架的表面温度达到了三千一百摄氏度，小天在屏幕上写道，灵能电池调至最大输出时可以产生持续高温电弧。再加上你的灵力可以精细控制电弧的聚焦点，理论上，你可以用灵能电池产生的电弧代替锻造炉的火焰，用灵力控制电弧的移动路径和加热深度，在岩石平台上手工锻打。
凌辰眯起眼睛。这个方案听起来不像锻造，更像是在用闪电去融化铁块，然后用锤子把融铁敲成想要的形状。但荒古星上没有铁砧、没有炉膛、没有淬火油。他所有的资源就是一块灵能电池、一堆黑色矿石、一把打钝了的扳手和一面还算平整的岩石。
成功率？
小天的屏幕闪了几秒，它在计算。然后一行字慢慢跳出来：以下是一个不需要锻造炉的锻造方案。成功率预估为百分之十九。
凌辰看着那个数字，轻轻笑了笑。
他放下黑色矿石薄片，站起来，走到推进器旁边。钛合金骨架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冷灰色光泽。四根灵骨楔子把骨架稳稳地固定在岩壁上。导航灵路芯片的指示灯还在闪，每三秒一闪，表示灵路导通正常。
这是他三十九个小时的劳动成果。他用自己的手、一把扳手、一台来自另一个文明的小金属球，造出了一台能从地面飞到太空的推进器。
它的成功率，按小天的计算，大概也不到百分之三十。
但他不在乎。他已经习惯了在百分之十九的成功率里寻找出路。自从坠落在荒古星上，他的每一天都是从低于百分之二十的生存概率里醒过来的。百分之十九不是绝望，是方向。
今晚开始准备锻造台，他对小天说，明天早上，第一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