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在床上躺了三天,躺得浑身快长蘑菇了。
温半夏说到做到,一天三顿药端到床边,饭也端到床边,连猫都不让他碰。
萧衍第二天想起来劈柴,被她一药杵敲在肩膀上摁回去了:
“躺好。喝了雷公藤至少要三天才能恢复,你现在运灵力就是往自己心口扎刀。”
“我好了。”
“你脸还白着呢。”
“那是晒的。”
“在屋里躺三天能晒出个屁。”
萧衍不情不愿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闷声闷气地说:“那你坐这儿。”
“我坐这儿干什么?”
“看着我。”
“我看着你干什么?”
“看着我有没有偷偷运功。”
温半夏翻了个白眼,搬了把马扎坐到他床边,手里端着一簸箕决明子挑拣着。
萧衍闭着眼装睡,隔一会儿睁开一只眼看看她在不在,在就闭上继续装,不在就坐起来找人。
第三天下午,温半夏正在院子里收药匾,萧衍终于被允许出屋了。
他搬了张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脸色已经恢复了大半,手里削着猫玩的木球,削两下抬头看看温半夏,削两下再抬头看看。
这时,门口来了个年轻男修士。
他背着把剑,脸涨得通红,在院门外探头探脑。
温半夏抬头看见他,出声问道:“道友,你找谁?”
“温大夫……我、我剑鞘卡住了,拔不出来。”
温半夏擦了擦手走过去一看。
他腰间那把剑的剑鞘口卡了块碎石,把剑身别住了,拔不出来也塞不回去,卡得死死的。
男修士脸涨得通红:“我拔了一上午了,手心都磨起泡了。”
“别动,我看看。”
温半夏接过来看了看剑鞘口,拿小钳子伸进去把碎石一点一点夹出来,夹完了拍了拍剑鞘。
“好了,你试试。”
男修士拔剑,噌一声,顺滑得很。
他脸更红了,连声道谢,从怀里摸出两块灵石往温半夏手里塞。
温半夏摆摆手:“两块灵石够买不少零碎了,剑修的钱来得不容易,你收着吧。下回记得别拿剑鞘往石头上怼就行。”
男修士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温半夏一眼,脸红得跟柿子似的。
萧衍坐在院子里,全程没说话。
温半夏回来继续收药匾,他在旁边削木球,削了两刀停下来,闷声说:“他看你。”
“谁?”
“刚才那个拔剑的。”
“人家是找我有事,不看我难道看猫吗?”
“他看了你四回,走的时候还偷偷回头瞧了。”
温半夏把药匾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脸红是因为剑鞘卡住了不好意思,又不是因为我。”
萧衍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削木球。
他削了两下把刻刀往凳子上一搁,站起来走到温半夏面前,蹲下来帮她摞药匾。
摞完了没走,蹲在她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她。
“温半夏。”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温半夏正把药匾往架子上码,头都没回:“是啊,医者父母心嘛。”
萧衍沉默了好几息。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后山野鸡扑棱翅膀的声音。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弯腰把正在晒太阳的瘸腿猫拎起来了。
温半夏回头看了一眼:“你拎猫干什么?”
“我想拎就拎。”萧衍没看她,硬气了些。
他把猫搁在自己膝盖上,拿刚削好的木球逗它,猫伸爪子拨了两下木球,翻了个身在他手底下打呼噜,“你少摸它。”
温半夏走过来在他面前,一脸费解:“你为什么要跟猫过不去?”
“它占我位置了。”
“什么位置?院子这么大,你坐你的,它躺它的,占你什么位置了?”
萧衍把猫放下来,猫叼着木球跑了。
他坐在凳子上,抬头看了温半夏一眼,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把她的脑袋摁在了自己肩膀上。
温半夏被他摁得一个趔趄:“你干什么?”
“你刚才和那个人脑袋离那么近。”他声音带着闷气。
“我看剑鞘呢!我不近点看,怎么夹石头?”
“你还冲他笑。”
她真的无奈,“人家说了谢谢,我不笑难道要哭吗?”
萧衍不说话了。
他摁着温半夏脑袋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隔了好一会儿,他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伤患,需要救助。你对他好,也是因为他需要帮忙。你对谁都这样好。”
“…………”
温半夏被他摁在肩膀上,嘴被衣料挡着,说话瓮声瓮气的,“萧衍,你是不是在跟那个男修士吃醋?”
“我没吃醋。”
“那你摁着我干什么?”
“你对猫笑,对男修士笑,对王老栓笑,对卖肉干的赵老板也笑。你冲谁都笑。”
“我笑怎么了?我笑起来不好看吗?”
萧衍的手在她后脑勺上停了停,然后慢慢松开,把她扶正了。
他看着她的脸,表情很认真。
可认真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又闷又沉,像煮过头的药汤。
“你笑起来很好看。”他神色落寞,“但你冲谁都这样笑。”
温半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视线挪开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雷公藤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吗?”
“我清醒得很。”萧衍站起来,把跑着玩的猫一把捞过往屋里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忽然道,“你以后救谁得先过我这一关。”
“你哪一关?”
“男的先打残,女的丑的可以,好看的先审。”
他站在屋门口,日光打在他脸上,表情看着挺正经,说出来的话倒是不屑。
“那个拔剑的,下回他再来我帮他塞回去,连剑鞘都拔不出来还修什么仙。”
温半夏看着他进屋的背影,笑着说:“你帮人家塞回去算怎么回事?剑坏了你赔吗?”
屋里传来萧衍的声音:“我赔。我给他削把木头的。”
“萧衍!”
“嗯?”
“……你把猫还我。”
“不还。猫在我这儿睡得挺好。”
温半夏蹲回去继续码药匾,嘴里嘟囔:“养了条狗,狗还管起主人来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萧衍的声音又飘出来了:“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温半夏把药匾往架子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灶房走:“中午不做你的饭了。”
“那我吃什么?”
“吃猫粮。”
“猫粮在哪儿?”
“猫窝里。”
“行。那我跟猫分着吃。”
温半夏站在灶房门口,回头瞪了他一眼。
萧衍坐在屋里,猫趴在他膝盖上,他一手撸猫一手拿了本破书翻着,看起来气定神闲得很。
她转身进了灶房,锅里还剩昨天熬的骨碎补汤。
温半夏热了热,又往里面多加了半碗水,反正这人喝什么都尝不出来,给多少喝多少。
灶房外面传来萧衍的声音:“温半夏。”
“干什么?”
“你中午炖汤多放点盐,上回做的太淡了。”
“嫌淡你自己做。”
“我不会。”
“不会就闭嘴。”
萧衍把书合上,猫从他膝盖上跳下来溜去院子里了。
他坐在凳子上,朝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又压回去了。